太子步下玉阶时,恰好与走在稍前的李东阳擦肩。
李东阳脚步微顿,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开,什么也没说,加快步伐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太子面色平静,迎着殿外耀眼的阳光,稳步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风云激荡,暗流汹涌。
冥伟奉太子之命,带人查封了赵家庄、李家屯、刘家仓三处田庄。
抓庄头、查账目、清点田亩,每一处都查出令人心惊的问题。
强占民田、隐匿黑户、勾结胥吏等,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茶楼雅间内。
坐在上首的,正是李东阳,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深灰色常服,面容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下首左边,是脸色灰败、眼袋深重的永昌伯林德颐。
不过短短一月,他就老了十岁,往日养尊处优的红润面皮变得松弛暗沉,眼中布满了血丝。
右边坐着吴忧,他坐姿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虑。
户部右侍郎孙湘南坐在吴忧旁边,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神灵活。
此刻正低头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阁老,”林德颐最先沉不住气,声音干涩嘶哑,“您得给拿个主意啊。”
“东宫的人已经封了我的赵家庄,庄头赵老四那个杀才被锁拿下狱,听说,听说已经招供了不少。”
“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真要牵连到老夫身上了。老夫年事已高,死不足惜,可我林家满门上下……”
“永昌伯稍安勿躁。”李东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太子查案,奉的是皇命,程序上并无错处。”
“赵家庄的庄头勾结人贩,证据确凿,你作为主家,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眼下紧要的,不是慌乱,而是想办法,不能将失察变成纵容,更不能再牵扯出其他事情。”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德颐心里咯噔一下。
其他事情?
赵家庄里那些隐匿的田亩、人口,还有往年为了争夺水源、田界弄出的几条人命。
这些要是被翻出来,那就不是失察能搪塞的了。
“阁老说的是。”吴忧接口,他比林德颐稍微镇定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我那远亲的刘家仓也是一样。关键是,太子这次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借着打拐的由头,是要清查田亩、人口,这才是要命的。”
孙湘南终于抬起头:“下官在户部,看得更清楚。太子近几年已经在暗中梳理户部的旧档。”
“尤其关注江南各府的鱼鳞册、黄册与历年赋税实征数的差异。”
“他这是要摸清底细,一旦江南田庄的盖子被揭开,接下来就要动赋税这块了。”
“届时,牵扯的就不止是几位有田产的,而是整个江南官场,乃至朝中与江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众多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