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丽正殿的偏厅成了整个东宫最热闹的地方。
苏州,沉家老宅。
沉家家主沉燕源站在祠堂的天井中,仰头望着被高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
阳光透过百年香樟的枝叶洒下,在他清矍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油亮,是祖父传下的旧物。
“老爷,杜衡的船已过启程,按行程,三日后可抵淮安。”管家沉忠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淮安……”沉燕源喃喃道,手中捻动的佛珠,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淮安,距离苏州,已然不远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去给王崇礼、陆文翰,还有知府、松江府同知、布政使司参议,各下一份拜帖。”
“就说,老夫近日整理旧物,偶得几卷前代名贤的法帖真迹,请诸位明晚过府一叙,品茶赏帖。”
“是,老奴这就去办。”沉忠转过身离去。
翌日,夜色如墨,细雨敲打着沉家正堂天井里的青石板,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
这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江南世家祖宅,今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
正堂正厅内,沉燕源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平日里总带着儒雅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如井。
他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早已凉透,却未饮一口。
下首左右分坐着王家家主王崇礼、陆家家主陆文翰,以及几位在江南官场身居要职的官员。
苏州知府刘秉章、松江同知崔佑安、浙江布政使司参议郑观。
人人面色凝重,厅内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消息确凿了。”刘秉章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京里传回来的急信,太子殿下已在御前请下旨意,要彻查元宵拐卖案所有牵连。”
“赵家庄、李家屯、刘家仓一个都跑不掉。永昌伯府已经封了庄子,永昌伯称病不出,但东宫的人已经进驻查账。”
知崔佑安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此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
“不止查田庄。杜衡派往江南的密使,已经暗中活动了半月有余。”
“我们的人虽然截下了几批往京里送的信,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陆文翰“啪”地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盏中茶水溅出,在紫檀桌面上洇开深色水渍。
陆家是以盐业起家,掌控江南漕运半壁江山的豪商。
此刻眼中满是烦躁与狠厉:“太子好大的胃口,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大周的粮仓,是赋税重地。”
“我们几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树大根深,岂是他一说动就能动的?”
王崇礼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锁得死紧。
王家以织造起家,与宫中采办、各地官仓关系千丝万缕。
他缓缓道:“陆兄稍安。太子年轻气盛不假,但他背后站着的是皇上。”
“此次他名正言顺,占尽大义。我们若硬顶着,便是伤天害理四,于名声大损不说,更容易被他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