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的冬天,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的季节。寒风像生锈的锯条,嘶吼着刮过裸露的金属表面,带走最后一丝可怜的温度。但今年的冬天,除了物理上的冷,还多了一层更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种来自邻居的、带着算计和金属味的“经济关怀”,俗称制裁。
黑钢镇的“熔炉计划”还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但另一项更直接、更不用遮遮掩掩的行动已经率先露出了獠牙:经济与技术封锁。他们不再满足于偷偷摸摸搞破坏或者高价扫货特定材料,而是开始挥舞起市场的大棒,对准铁锈镇最依赖外部输入的几样“软肋”猛敲。
制裁这东西,听起来挺官僚,挺遥远,好像只跟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的人有关。但实际上,它落下来的时候,跟生锈的齿轮突然卡死一样,第一个硌疼的永远是那些在流水线旁、在锅炉前、在货摊后面的普通人。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几条依赖特定外部精密部件或特殊催化剂的“高端”生产线。铁锈镇自己能造很多东西,从粗笨的钢梁到精密的齿轮,但有些玩意儿,比如几款特定型号的高压密封阀芯、用于合成某些特种润滑剂的关键催化剂、还有给精密机床做校准用的光学基准模块,要么自己造不了,要么成本高得离谱,一直依赖从几个固定贸易伙伴那里进口。
这几个贸易伙伴,要么本身跟黑钢镇眉来眼去,要么主要的货物运输路线得看黑钢镇的脸色。黑钢镇那边一“打招呼”,或者“建议性”地提高一下过路费和安全检查的“严格程度”,铁锈镇的订单就出了麻烦。
要么是“不好意思,最近产能紧张,交货期要延后三个月”;要么是“您要的货被扣在边境检查站了,说是要补充一份‘最终用户非军事用途保证书’,格式得按他们的新版来,我们正在沟通”;最干脆的是直接涨价,涨得理直气壮:“最近原料稀缺/运输风险增加/工艺改良,价格上调百分之五十,爱要不要。”
铁锈镇的采购部门急得跳脚,拿着加急报告去找李昊。李昊看完,只说了句:“知道了。看看库存还能撑多久,让技术部评估替代方案,哪怕性能差点,先顶上。”
库存是有限的。替代方案要么还没搞出来,要么成本飙升,要么性能打折影响最终产品质量。于是,几条生产线不得不开始“技术性调整产能”——这是官方说法,翻译过来就是:降速,或者干脆间歇性停工,等米下锅。
五号车间,那条专门生产用于大型矿骡(一种重型挖掘运输机械)传动系统的精密齿轮生产线,第一个慢了下来。线上原本日夜不停轰鸣的几台核心多轴数控机床,现在每天只开半天工,剩下的时间,工人们要么围着机床做更彻底的保养(把已经锃亮的部件擦了又擦),要么被组织去上“安全生产再教育”或者“技能拓展培训”——内容是从仓库里清点废旧零件,看哪些能修了再利用。
工头老马蹲在车间门口,抽着自家卷的、味道呛人的土烟,看着里面没精打采的伙计们,叹了口气:“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有力气没处使,机器闲着,人也没着没落。这个月奖金怕是要泡汤。”
旁边一个年轻技工嘟囔:“我媳妇还指望这月多拿点钱,给孩子换双厚实点的冬鞋呢。这下好了,鞋没着落,培训班倒上了不少。”
失业率统计表上,那个数字开始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但却持续而稳定的上浮。虽然还没有大规模裁员(铁锈镇在保障基本就业方面还算有点底线),但工时减少、加班费消失、绩效奖金缩水,对很多家庭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减少。钱袋子瘪了,花钱自然就谨慎起来。
这又引出了第二层寒意:物价。
铁锈镇不是世外桃源,很多东西自己产不了或者产量不足,尤其是某些生活物资和调味品。以往,商队们能从南方运来相对便宜的谷物、干果、香料,从东边换来耐储存的块茎和粗盐。现在,这些商队要么抱怨黑钢镇势力范围内的关卡“检查变得特别仔细特别慢”,物流时间拉长,成本增加;要么干脆有些路线“不太平,建议绕行”,绕行就意味着更远的路,更多的油耗和磨损,更高的风险保费。
所有这些成本,最终都像渗水的屋顶一样,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终端价格上。
集市上,那个卖合成蛋白块和压缩干粮的胖婶,对着熟客无奈地摊手:“真不是婶子心黑,进货价就涨了,运费也加了,我这小本生意,总得留口饭吃不是?这‘黑麦风味’的蛋白块,以前五个工分一块,现在得六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