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锈镇，最大的熔炉不叫“熔炉”，它有个更接地气的名字——“老铁胃”。这尊庞然大物坐镇在铸造车间的中央，年龄比镇上大多数人的爷爷辈还要老，通体是用不知从哪个旧时代遗迹里拆出来的超厚合金板铆接而成，外表布满了无数次修补留下的、像狰狞伤疤一样的焊接痕迹和加固钢板。它胃口极大，一次能吞下十几吨废钢烂铁，然后通过底部那些复杂到让人眼晕的管道和能量阵列，注入来自地心火髓的狂暴热量，将它们熔炼成铁锈镇需要的各种基础钢坯。

“老铁胃”平时不怎么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但脾气不太好，工作时发出的轰鸣能让五十米外的人感到牙根发酸，喷涌的热浪更是能让整个铸造车间在冬天都像盛夏正午。它是铁锈镇工业力量的原始象征，粗糙、强悍、不讲道理，但无比可靠。

李昊选择在这里，举行他的“仪式”。

消息没有大张旗鼓地通知，但在铁锈镇这种地方，重要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瘟疫还快。当天傍晚，换班间隙，当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或者带着对明天的忧虑走进食堂时，口耳相传间都得到了一个信息：镇长要在“老铁胃”前面讲话，关于那份黑钢镇的蓝图，关于以后怎么干。

好奇的、担忧的、不满的、期待的……各种情绪驱使下，铸造车间中央那片围绕着“老铁胃”的、相对宽敞的空地上，渐渐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有满身油污、指甲缝乌黑的铸造工，有穿着相对整洁但眼神疲惫的技术员，有抱着胳膊、脸色严肃的守卫队员，也有得到风声赶来的各级管理人员。索菲亚、老陈、雷豹等人自然也在前排。科尔缩在人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着头，但耳朵竖着。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灼热的气息、汗味、还有一股隐隐的躁动。巨大的“老铁胃”已经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次吞食，正在缓慢冷却，但炉体依旧散发着逼人的热辐射，映得靠近的人脸膛发红。几盏大功率探照灯被临时架起，惨白的光柱交叉打在炉前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周围人群那一张张写满生活痕迹和此刻困惑的脸。

李昊来了。他没穿那件稍微像样点的制服外套，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还蹭着一点不知道哪里沾上的油灰。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防磁合金筒装着的卷轴——那就是黑钢镇送来的“礼物”，特种轴承工业蓝图的原始载体。

他没有站到任何高处，就那么走到“老铁胃”那巨大炉门前残留的余热辐射区边缘，站定。热浪扭曲了他身后的空气，让他看起来身影有些晃动，却莫名多了几分与身后钢铁巨兽融为一体的压迫感。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成百上千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师傅，各位兄弟，”李昊开口了，没用扩音器，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在这相对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清晰地传到前排，又通过人群的安静向后扩散，“把大家叫到这儿来，不为别的，就为眼前这份东西。”他举了举手中的合金筒。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个筒上。

“黑钢镇送的，据说里面装着能让咱们几条瘫痪生产线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李昊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一套完整的、成熟的、比咱们自己捣鼓的破烂玩意儿强那么一点点的特种轴承制造图纸。人家说了，无偿赠送，致敬咱们的‘工业精神’。”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有冷笑，有叹息，也有吞咽口水的声音——那是知道生产线停摆意味着什么的人。

“这几天，咱们管理层吵翻了天，群，“用，还是不用？用了，机器能转，大家有活干，有工分拿，眼前难关好像就过去了。多好的事儿啊，敌人突然变圣诞老人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我李昊，不信这个邪。我更相信，末世里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仇人端上来的。这份‘礼物’，我让技术部的兄弟们掰开揉碎看了。东西可能是真的，能做出来。但材料，有几样咱们要么没有，要么得看黑钢镇脸色买；工艺，苛刻得要命，咱们的设备得大改，工人得重新培训；最关键的是，这设计思路……透着股熟悉又陌生的别扭劲儿，像是看着咱们摔过的跤，然后改出来的‘正确’答案。”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们为什么这么‘好心’？怕咱们饿死？扯淡！他们是怕咱们自己学会种粮！怕咱们‘火种计划’那点不起眼的小火星，真有一天燎了原！他们送图纸，不是雪中送炭，是想让咱们脱下自己的棉袄，换上他们给的、带着针的西装！今天换了轴承图纸，明天就会送来更关键的玩意儿，一步一步，直到咱们的铁锈镇，变成他们黑钢镇图纸上的一个加工车间！直到咱们的工人兄弟，变成他们流水线上一个按按钮的零件！直到咱们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全被他们印刷好的手册替代！”

话语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们心上。许多工人脸上的迷茫褪去了一些，换上了凝重和思索。

“咱们铁锈镇，是怎么从一片废墟里站起来的？”李昊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沉默的、散发着余温的“老铁胃”，“不是靠捡来的图纸！是靠捡来的废铁，靠修不好的旧机器，靠老师傅们凑在一起拍脑袋想出来的土办法，靠兄弟们抡大锤、烧焊枪、流着汗、烫掉皮，一点点砸出来、焊出来、熬出来的！咱们的‘工业精神’，不在什么漂亮的蓝图里，就在这炉火里，在这铁水里，在这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上！”

他“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合金筒，抽出了里面那卷印制精美、材质特殊的蓝图。在探照灯光下，蓝图上的线条和数据泛着一种冷淡的、工业化的光泽。

“所以，今天，在这口养活了我们几代人的‘老铁胃’面前，”李昊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我，李昊，代表铁锈镇管理层宣布——”

他双手握住蓝图两端，在所有人愕然、震惊、不解、乃至有些痛惜的目光注视下，猛地将那份无数人眼中可能代表“出路”的珍贵图纸，狠狠撕开！清晰的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黑钢镇的这份‘礼物’，我们不要！”

他将撕成两半的蓝图，再次对折，撕扯！碎片在他手中变得零落。

“咱们的未来，不靠敌人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