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进老工匠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就在铸造车间外一片专门用于纪念因工殉职者的“铁碑林”里。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他生前所在班组的工友、实验室的同事,以及少数闻讯赶来的老相识。一块粗糙的、未加打磨的钢板上,用气焊枪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于火种中长眠”。钢板被深深敲打进冻土,旁边放着几朵在铁锈镇极为罕见的、用废弃金属片扭成的简陋小花。
悲伤如同渗入钢铁的湿气,沉重但内敛。人们沉默地来,沉默地离去,将那股化不开的郁结和痛惜,埋回心底,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哀悼不是停滞的理由,尤其在铁锈镇,死者的价值,往往需要生者用加倍的努力去证明。
葬礼后的第二天,经过最后也是最严苛的批量一致性检测,第一批完全由铁锈镇自主研发生产的“火种-7型”特种轴承部件,正式从改造后的生产线下线了。
数量不多,只有区区五十套。每一套都被精心擦拭,涂上防锈油,用简陋但洁净的麻布包裹,再放入标有编号和检测员签字的木盒中。它们的外观看上去甚至有些粗糙,表面的加工痕迹不像进口货那样光滑如镜,尺寸公差带也可能略宽那么一丝,但核心的力学性能和那意外的耐腐蚀指标,白纸黑字的数据确认无误。
老陈亲自带着“螺丝”和“扳手”,像护送新生婴儿一样,将这些木盒送到了那几条因缺少关键部件而瘫痪了近一个月的精密加工生产线旁。车间主任和工人们早已得到消息,围了上来,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木盒——里面有期盼,有怀疑,也有对徐进牺牲的无声敬意。
“按新修订的装配工艺手册,抓紧时间,安装调试。”老陈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这套东西,是老徐和实验室所有兄弟拿命换来的。行不行,装上机器,转了才知道。”
没有豪言壮语,工人们默默地接过部件,散开到各自的工位。车间里很快响起了工具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低声的技术交流和对图纸的确认。气氛紧张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几个小时后,第一台安装了“火种-7型”轴承的多轴数控机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重新接通能源。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逐一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操作工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输入了最基础的一个测试加工程序。
主轴缓缓启动,起初有些生涩的摩擦声,但很快变得平稳。刀架移动,在预先装夹的测试料块上划过。切削声响起,铁屑如常飞出。加工完成,测量员立刻上前,用精度最高的检测仪器反复核对加工件的尺寸和形位公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测量员的额头渗出汗珠,反复比对数据。
终于,他直起身,抹了把汗,脸上挤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公差……都在要求范围内!甚至……主轴的径向跳动,比用旧轴承的时候还稳了那么一点点!”
“嗡——”
短暂的寂静后,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和掌声猛地爆发出来!工人们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技术员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图纸。虽然只是一台机器的初步测试成功,但这意味着,那条几乎被宣判死刑的生产线,有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接下来的两天,剩余的“火种-7型”部件被陆续安装到其他几台关键机床上。调试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出现了几次因装配误差或与新部件磨合期产生的小问题,但在技术员的现场指导和工人们的耐心调整下,都一一解决了。
当最后一条停滞的生产线重新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开始吞吐原料、加工出合格的精密零件时,整个车间,乃至消息灵通的邻近区域,都仿佛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震动。
机器,重新转起来了。
虽然目前能恢复运转的,只是那几条最紧要的、为其他生产线和防御装备提供核心零件的精密加工线。虽然因为部件产量有限,这些生产线的开工率只能维持在百分之六十左右,远未达到制裁前的水平。虽然加工出的零件,在一些非关键指标上,可能还无法完全媲美以往进口部件支撑下的水准。
但,这毕竟是铁锈镇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机器,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在废墟和绝境中重新点亮的火花!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铁锈镇。生产线上的工人看着重新流动的传送带和闪烁的指示灯,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技术部里,熬夜攻关其他替代方案的工程师们,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了振奋的神色。甚至连集市上那些为物价发愁的居民,听到远处车间传来的、比往日更有力的轰鸣声时,心里也莫名地踏实了一点点——镇子,还没垮,还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