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城“净化观察员”的阴影,像片沾了油的乌云,悬在铁锈镇上空,但一连几天,除了东南方向那次疑似跃迁信号外,再无异动。倒是黑钢军那边,“毒蝎”小队的踪迹被前沿哨兵抓到了两次尾巴——几个伪装成辐射变异灌木的移动传感器,在夜间捕捉到了极其轻微的、不属于铁锈镇任何巡逻队的震动和热信号。等徐进派人摸过去,只剩下几个被小心掩盖过的脚印和一点能量武器特有的、微弱的臭氧残留味。
“这帮孙子,比地沟里的辐射蟑螂还滑溜。”徐进骂骂咧咧地在指挥所里灌下一大口浑浊的“提神水”(某种刺激性植物根茎的萃取液,味道像掺了铁锈的辣椒油),“摸不清他们到底想干嘛,盯能源节点?还是纯粹来恶心人?”
“两者都有。”索菲亚盯着地图上“毒蝎”可能的活动区域,“他们在评估我们的防御密度和反应速度,同时也在寻找真正能源节点的蛛丝马迹。这种持续的渗透压力,本身就是在消耗我们的精力和资源。”
压力确实无处不在。但旧矿坑最深处的研究站里,气氛却有些……诡异的亢奋。
“渔网”护盾原型机的最新一次测试,取得了“阶段性突破”。老陈用这个文绉绉的词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测试场上,那台愈发像个巨大、复杂、布满闪烁指示灯和裸露线缆的金属神经丛的装置,成功地将一发电磁脉冲弹(低功率测试弹)的能量扩散范围削弱了百分之四十,并将核心冲击力偏转了将近十五度。
“看见没!十五度!”老陈挥舞着数据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旁边阿哲的眼镜片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黑钢的能量武器打过来,就算不能完全挡住,也能让它歪到姥姥家去!咱们堡垒的正面装甲压力能减轻至少三成!能耗?现在只相当于维持一个中等堡垒全部灯光和基础传感器的耗能!秦扒皮(指秦守仁)这次没话说了吧?”
阿哲勉强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不止是他,研究站里好几个核心技工,最近都显得精神不振,却又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神经质。有人开始抱怨轻微的耳鸣,听到“不存在”的金属刮擦声;有人则对闪烁的灯光异常敏感,测试时一个电容的短暂过载火花,能让他猛地跳起来。
老陈把这归结于“科研攻坚期的正常疲劳与精神压力”,并用他那套半通不通的理论安慰大家:“咱们现在接触的,可是超越寻常物理规则的知识碎片!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有点不良反应很正常!适应了就好!想想咱们的成果!”
成果确实诱人。除了“渔网”护盾在能量偏转上的进展,阿哲带领的分析小组,在对那些“拓印”信号进行更深层的、近乎“考古”式的信息剥离时,偶然发现了一些奇特的“次级波纹”。这些波纹不携带明显的能量信息,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回响”,或者用阿哲有点犹豫的比喻:“像是一段复杂指令被执行后,在系统日志里留下的、关于‘执行过程’本身如何抵御外部干扰的……备注。”
经过无数次失败的数据拟合和模拟,他们居然真的从中提炼出了一种极其简略的“场调制模式”。当用特定的低频能量场(非常微弱,几乎不耗能)激发这种模式时,它似乎能对特定频段的、具有明显“有序信息结构”的能量扰动产生某种……“排异反应”。
“简单说,”阿哲在向李昊和索菲亚汇报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发现了一种可能……干扰特定形式精神攻击的‘场’。当然,这只是基于‘拓印’信号中一种防御性‘结构回响’的逆向推导,极度不完善。而且,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什么样的‘精神攻击’符合其干扰条件,更不知道效果如何。”
“精神攻击?”徐进听得一头雾水,“啥玩意儿?黑钢那帮莽夫还会这个?他们不都直接用炮轰吗?”
“不一定来自黑钢。”索菲亚神情严肃,“还记得莉亚博士和埃利斯主管对‘虚痕’的警告吗?高维存在的影响,可能不仅仅是能量层面的。水晶城如此忌惮,甚至可能派来‘净化观察员’,除了物理风险,是否也包括这种……更难以防范的层面?”
李昊心头一凛。他想起了研究站技工们近期的异常状态。“你们这个‘场’,对研究站工作人员的那些……耳鸣、幻听,有影响吗?”
阿哲迟疑了一下:“我们……还没有进行过任何人体相关测试。理论上,如果他们的不适是源于接触到‘拓印’信号中携带的某种极其微弱的、带有信息结构‘背景辐射’,那么这种‘排异场’或许能起到一定的隔离或削弱作用。但这只是理论。”
“那就做个小型化的原型,非接触式、低功率的,先在研究站外围测试一下效果。”李昊下了决定,“如果真能缓解工作人员的压力,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值得。这东西就叫……‘静心符’吧。”
“太土了!”老陈抗议,“应该叫‘认知屏障发生器’!”
“‘静心符’挺好。”李昊拍板,“接地气。”
于是,“静心符”项目紧锣密鼓地启动了。比起“渔网”,这东西的硬件简单得多,主要是一个精密的场频率调制器和一个低功耗发射天线。难点全在软件——那段从“拓印”信号里反推出来的、充满不确定性和诡异逻辑的“场结构公式”。
负责编写和调试核心算法的,是一个叫“小柯”的年轻程序员。他是阿哲从旧时代废墟里挖出来的“宝藏”,对数字和逻辑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也是少数能跟上阿哲那些天马行空推导思路的人之一。小柯是个闷葫芦,平时除了代码和能量波形图,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最近更是把自己完全埋在了“静心符”的算法迷宫里。
“小柯,休息会儿吧,你眼睛都快粘屏幕上了。”阿哲看着角落里那个头发蓬乱、面色潮红(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的背影,有些担心。
“就快好了……这个递归结构的自洽性……这里有个奇点……需要引入一个虚数维度的衰减系数……不对,这样会引发逻辑闭环崩塌……”小柯头也不回,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快得惊人。他的屏幕上,滚动的不是通常的编程代码,而是一种混合了数学符号、几何图形和大量问号、注释的怪异文本,旁边还开着十几个实时演算的能量场模拟窗口,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阿哲皱了皱眉,小柯的状态不对劲。他走过去,想看看屏幕。“小柯,让我看看你的基础模型验证结果。”
“别动!”小柯猛地扭头,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带倒。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阿哲,“就差一点……我看到了……那‘结构’里的自指陷阱……但它也在保护自己……用信息编码成锁……钥匙就在矛盾里……我必须解开……”
“小柯!你需要的不是解开,是休息!”阿哲厉声道,伸手想去拉他。
就在这时,小柯面前的屏幕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无法形容颜色的光芒,不是硬件故障的那种花屏,而是仿佛有实质的、流动的诡异光彩,同时,整个研究站内的灯光都猛地暗了一瞬,所有仪器发出尖锐的嗡鸣!
“我懂了!”小柯发出一声既像狂喜又像极度痛苦的嘶喊,双手猛地高举,十指痉挛般地张开,“锁开了!代价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