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几天,贝洛伯格像一台生锈了很久、突然开始重新运转的机器,缓慢而笨拙地动了起来。
首先是要处理积水。积雪融化得太快,城里的排水系统是七百年前设计的,根本应付不了这么大的水量。街道上到处都是水洼,低洼区的居民家里甚至进了水。
杰帕德带着铁卫和自愿帮忙的市民,日夜不停地疏通沟渠,架设临时排水管。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浑身湿透,但没人抱怨——比起永冬,这点麻烦根本不算什么。
然后是土地。城外的大片冻土解冻后,露出了深褐色的土壤。希露瓦组织了技术部的人和一批老农民,带着简陋的工具去勘探。结果让人惊喜——土壤的肥力比预想的好,虽然板结了七百年,但只要好好翻耕,明年春天真能种出东西来。
消息传开,全城都振奋了。能种地,就意味着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意味着不再完全依赖地髓矿和物资配给。七百年来,贝洛伯格第一次看到了自给自足的可能性。
但在一片忙碌和希望中,悲伤依然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中央广场上,人们自发地在那里摆放鲜花和纪念物。起初只是几束野花,后来慢慢多了起来——手写的卡片,画着米梅西斯笑脸的涂鸦,孩子们折的纸鹤,老人做的木雕……东西越堆越多,最后几乎铺满了小半个广场。
佩拉请示可可利亚要不要清理。
可可利亚去看了。她站在那片五彩斑斓的“纪念地”前,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留着吧,”她说,“让大家有个能去的地方。”
于是那片区域就被保留了下来。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放下点什么,站一会儿,然后离开。没人组织,没人指挥,就像春天的草,自然而然地生长。
林祈也去了几次。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对着空荡荡的广场鞠躬、流泪、低声说话。他觉得有点奇怪——米梅西斯明明是“外来者”,是贤者之石的碎片,是和他一样的“异常存在”。可这些贝洛伯格人,却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怀念他。
是因为他守护了这里吗?
还是因为……他真心把这里当成了家?
林祈想不明白。但他手腕上的表,每次靠近广场时,都会微微发烫。表盘上那“30%”的数字边缘,会泛起淡淡的灰蓝色光晕,像在回应什么。
有一天下午,他在广场遇到了星。
星拄着炎枪,站在纪念地的边缘,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鲜花和小物件,表情很认真。
“你在想什么?”林祈走过去问。
星转过头,看到他,眨了眨眼。
“我在想,”她说,“如果哪天我死了,会不会也有人这样记得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林祈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应该会吧,”他最后说,“你不是帮了很多人吗?”
“那不一样,”星摇头,“我帮人是因为任务,因为顺手,因为……嗯,反正不是特意。但米梅西斯是特意。他是真的爱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看向林祈:“你呢?你爱什么地方吗?”
林祈被问住了。
他爱翁法罗斯吗?或许吧。对于最初的自己来说,那是他的起点,是他几千次轮回挣扎的地方,有白厄、昔涟、那刻夏老师……有他拼上一切也要拯救的羁绊。
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可能会更加爱列车吧,这里有姬子、瓦尔特、三月七、丹恒,有帕姆,有白珩……有他在漫长旅途中找到的新的“家”。
“……我在学,”林祈最后说,“学着去爱。”
星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哦。”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
“对了,”星忽然想起什么,“三月七说,她想在离开前给大家拍张合照。”
“合照?”
“嗯,就是所有人站一起,拍张照片留念。她说这是‘旅途的传统’。”
林祈想了想:“可以啊。什么时候?”
“明天吧,”星说,“明天天气应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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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
天空蓝得透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积雪基本化完了,只有背阴的角落还残留着一点冰碴子。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真的青草,在城墙根下,石板缝里,倔强地钻出来,绿得晃眼。
拍照地点选在克里珀堡前的台阶上。可可利亚和布洛妮娅站在最中间,杰帕德、希露瓦、佩拉、玲可站在她们左边。丹恒、星、三月七、白珩和林祈站在右边。下层区的人也来了,娜塔莎、希儿、奥列格站在一起,虎克拉着克拉拉的手站在前排,史瓦罗像个沉默的卫士立在最后面。
人很多,台阶站不下,有些人就站在
“都准备好了吗?”三月七举起她那台老式相机,“笑一笑啊!别板着脸!”
可可利亚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布洛妮娅握紧了母亲的手。杰帕德挺直腰板,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受检阅。希露瓦把手搭在玲可肩上,玲可的猫耳帽歪了一点,但她没去扶。
丹恒站得笔直。星拄着炎枪,表情认真。白珩笑得温柔。林祈……林祈看着镜头,心里想着,这张照片洗出来后,他会把它收好,带着它继续旅行。
至于米梅西斯——他不在这里,但又无处不在。在阳光里,在暖风里,在每个人脚下的、重新活过来的土地里。
“三、二、一——”三月七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祈看到,可可利亚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她笑着。
拍完照,人群慢慢散开。大家各自还有事要忙——铁卫要巡逻,技术人员要去城外勘探,下层区要准备春耕,列车组也要回去收拾行装了。
林祈走到可可利亚面前。
他从怀里拿出那条灰色的围巾,递过去。
“这个,还是还给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