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京城街巷。慈宁宫那场惊变过去三日了,宫人们清扫着最后一点狼藉,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是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久久不散。
安王府主院里,姜老第三次给沈清弦施完针,额头已经见了汗。他收起银针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样?”萧执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守了三天三夜,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却始终不肯离开床边一步。
姜老摇头,声音哑得厉害:“王妃体内那块‘生’之碎片,正在被胎儿主动吸收。老朽用银针封住了七成碎片之力,可剩下的三成……根本封不住。”
他指着沈清弦平坦的小腹,那里此刻正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这孩子……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他需要的养分,不是寻常胎儿需要的精血,而是碎片之力。”
床榻上,沈清弦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她能清晰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不是胎动,是力量的脉动。每一次搏动,都在从她体内抽取着生机。三天,她瘦了一圈,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还有多久?”萧执问。
“最多……一个月。”姜老深吸一口气,“若一个月内找不到稳定之法,胎儿会吸干王妃的生机。到时……母子只能保一个。”
这话像重锤砸在萧执心上。他踉跄后退一步,手扶住桌沿才站稳。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那层灰败的死气。
“舅舅呢?”他哑声问,“舅舅一定有办法。”
“白先生去昆仑了。”姜老低声道,“他说守墓人一脉传承千年,或许有解决之法。但昆仑远在万里之外,往返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只剩十天余地。
萧执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转头看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梅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在寒风里打着旋儿。沈清弦最爱看这棵树,说它在最冷的时候开花,最有骨气。
“执之。”
微弱的呼唤让他猛然回神。沈清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清澈的,只是蒙着一层疲惫的雾。
“清弦。”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不能休息。”沈清弦轻轻摇头,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萧执连忙扶她,在她背后垫了软枕。“北疆……怎么样了?”
这种时候,她还惦记着边境。萧执鼻子一酸,强压着情绪:“皇兄已经调兵了。张诚从曹德海府中搜出的布防图是真的,北疆军这几日的动向,全在图上有标注。我们占了先机。”
“那就好。”沈清弦松了口气,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这孩子……是不是很麻烦?”
萧执想说不麻烦,想说会好的,可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谎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老说的,我都听见了。”沈清弦却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个月……够了。”
“清弦……”
“执之,你听我说。”沈清弦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稳,“太后醒了吗?”
“醒了,今早醒的。”萧执连忙道,“母后让李公公传话,说想见你。但你现在这身子……”
“我要见。”沈清弦打断他,“姜老,给我配一副提神的药。能撑一个时辰就行。”
“王妃!”姜老急道,“您现在的身体,不能再用药刺激了!”
“用药是伤身,不用药是送命。”沈清弦看着老大夫,目光平静却坚定,“我要知道太后说的第四块碎片在哪里。那可能是救我和孩子的唯一希望。”
姜老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老朽……去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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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沈清弦坐着软轿进了慈宁宫。
太后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到沈清弦,她立刻招手:“清弦,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弦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太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暖而有力。“瘦了。哀家听说……你腹中的孩子……”
“母后放心,儿臣撑得住。”沈清弦温声道,“倒是您,刚醒就操心这些事。”
太后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哀家昏迷时,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先帝,还有……那些碎片。”
她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婆媳二人。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窗棂的格子。
“先帝晚年痴迷方术,寻到了七块碎片中的四块。”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一块是镇魂石,如今在你手中。一块是‘生之碎片’,在你腹中。还有一块在煜儿体内——那是‘破妄之眼’和‘生生不息’的融合。”
沈清弦静静听着。
“第四块,”太后顿了顿,看向她,“在先帝的陵寝里。那块碎片叫‘镇国’,是先帝临终前亲手封印的。他说……这块碎片关系大周国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镇国碎片。藏在皇陵。
沈清弦心头一动:“母后的意思是……”
“去取出来。”太后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清弦,哀家知道这不合规矩,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镇国’碎片蕴含的是山河之力,能镇压一切动荡。若用它来稳定你腹中的孩子,或许……可行。”
这个提议太大胆。皇陵是皇室禁地,擅自开启,是大不敬之罪。
“皇兄那边……”沈清弦迟疑。
“哀家会和皇帝说。”太后打断她,“你为了大周,为了萧家,做了这么多事。现在你有难,萧家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沈清弦眼眶发热。她低头,轻声道:“谢母后。”
“别谢哀家。”太后叹息,“是哀家该谢你。若不是你,丽太妃的阴谋就得逞了,这江山……怕是要乱了。”
婆媳二人说了会儿话,太后的精神又有些不济。沈清弦服侍她躺下,正要离开,太后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清弦,”老人眼中闪过忧虑,“皇陵里……不止有碎片。先帝当年,还封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去的时候,千万小心。”
别的东西?沈清弦想问,但太后已经闭上了眼。她只好退出寝殿。
殿外,萧执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怎么样?”
“回府再说。”沈清弦低声道。药效快过了,她开始觉得头晕。
回王府的马车上,萧执听完沈清弦转述的话,沉默良久。“皇陵……我去。”
“不行。”沈清弦摇头,“你是王爷,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去,可以装作替太后祈福,暗中行事。”
“可你的身体……”
“有顾青在。”沈清弦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而且,我必须去。执之,这是救我和孩子的唯一办法。”
萧执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马车颠簸,窗外的街市喧闹,可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陪你去。”他最终说。
“北疆军情紧急,你不能离开。”沈清弦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执之,你是大周的安王,边境几十万百姓的安危,系于你一身。你不能为了我,弃他们于不顾。”
这话像刀子,割得萧执心口疼。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让他看着妻子独自冒险……
“我会带足人手。”沈清弦握紧他的手,“顾青、墨羽、晚晴,还有舅舅留下的几张符箓。而且,我只是去取东西,不是去拼命。”
萧执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若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沈清弦笑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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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安王府书房里,沈清弦召集了所有人。
周文砚最先汇报:“王妃,安泰钱庄的挤兑风潮已经彻底平息。银票发行顺利,现在京城一半以上的商户都用咱们的银票结账。大额存单也卖出去了八万两,钱庄的现银储备充足。”
“好。”沈清弦点头,“江南那边呢?”
“云舒姑娘来信,说北疆通宝钱庄的东家确实在南疆现身了,身边跟着几个黑巫族打扮的人。听风阁的暗桩已经跟上,但对方很警惕,暂时没发现他们的目的。”
南疆,黑巫族残部。沈清弦记下这个信息,又问:“织造坊呢?”
苏清影坐在顾清源身边,闻言起身:“织造坊已经恢复运转。那批军械还藏在地窖里,妾身按王妃的吩咐,没有声张。但……前日有宫里的人来查问过火灾的事,被妾身以‘意外失火’搪塞过去了。”
“宫里的人?”沈清弦皱眉,“谁派来的?”
“说是内务府新任总管,姓王。”苏清影道,“但妾身觉得不像。那人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江湖气。沈清弦和萧执对视一眼。丽太妃倒了,但她的人可能还没清干净。
“让听风阁查查这个王总管。”萧执对墨羽道。
“是。”
沈清弦揉了揉眉心,药效过了,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强打精神,继续道:“周先生,我离京这几日,各产业就交给你了。暗香阁的新品、凝香馆的香露、五味斋的点心……照常推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王妃放心。”周文砚郑重应下。
沈清弦又看向石大川:“石师傅,五味斋的酱料供应不能断。边境一旦开战,粮草、干粮都需要调味。你多备些耐储存的酱料,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