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县城逐渐沉睡。这个小家庭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白日的创伤,也在用彼此的支持和关爱,一点点修复着内心的裂痕,凝聚起面向未来的、更加紧密的家的力量。伤痕或许需要时间淡化,但守护彼此的决心,在今夜,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翌日清晨,县城的空气带着昨夜雨水洗刷后的微凉与清新。然而,这份宁静与即将开始的会面格格不入。约定的地点不是昨日那充满压抑回忆的王家老宅,也不是任何一方的临时住所,而是县城司法局下属的公证处。这个选择本身,就昭示着一切将彻底脱离家长里短的口舌之争,进入由法律文书和公证程序规范的冰冷领域。
李书柠一行人到得较早。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准备就绪的专注。窦云开与她并肩,身着深色休闲西装,姿态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公证处简洁而肃穆的环境。李书睿站在稍后一步,肩背的淤伤让他行动间仍有些微不可察的滞涩,但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丝毫异样。李建平陪着王银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李建平轻轻握着妻子的手,王银兰则微微垂着眼,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份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女儿时,眼底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复杂心绪。
他们并非独自前来。一位穿着得体职业套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女律师安静地站在李书柠身侧,她是李氏集团法务部的精英,姓楚,专攻商事与侵权纠纷。还有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捧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片刻后,王家的人也到了。大舅王卫国走在最前面,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向妹妹一家。王逸帆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神情焦躁不安。赵菊紧随其后,她今天刻意穿得朴素了些,但那双眼珠子却转得飞快,不断打量着公证处大厅和李书柠等人,脸上混合着强装的镇定与掩不住的惊慌。
而走在最后的,是外公外婆。外公依旧穿着那身旧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黄铜旱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抿着干裂的嘴唇,眼神阴郁地扫过大厅,最后落在李书柠身上,复杂难明。外婆则被小舅搀扶着,眼睛红肿,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看向王银兰时,有怨,有气,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小舅和小姨也跟来了,但只是远远站在门口附近,神色尴尬而担忧,显然不想再卷入核心冲突。
双方在公证处工作人员引导下,进入了一间专门用于调解和签署协议的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分坐,泾渭分明。公证员坐在主位,表情专业而中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李书柠对楚律师点了点头。楚律师立刻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
“根据我方当事人李书柠女士、李氏集团的委托,并基于昨日协商的基础,我们已就王逸帆先生、赵菊女士涉嫌诽谤、商业诋毁等行为对李氏集团及李书柠女士个人造成的直接及潜在经济损失、商誉损害等,进行了初步评估和计算。这是详细的损失构成说明及赔偿方案建议书。”
她将两份文件分别推到桌子对面,正对着王逸帆和赵菊。
王逸帆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过其中一份,急切地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金额处。当那个数字映入眼帘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声音因为惊怒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
“一百万?!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要这么多?!你们这是敲诈!”
他的失态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绷紧。
“什么?多少?我看看!”赵菊也慌了神,一把将儿子面前的文件夺过来,眯着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个她数了好几遍才确认的、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的数字,脸上血色尽褪。下一秒,她那套熟悉的撒泼本能再次启动,声音尖利地划破空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说一百万就是一百万?这……这简直是抢钱!是你们合伙起来要逼死我们!哪有这么贵的‘损失’?!不就是说了几句话吗?至于吗?!”
她挥舞着文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楚律师脸上,试图用音量和无赖来掩饰内心的恐慌和对巨额数字的无力承受。
李书柠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到赵菊的尖叫稍微停歇,喘着粗气瞪着她时,她才用一种近乎淡漠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赵菊的虚张声势压了下去:
“赵菊女士,昨天我已经告知过你们,可以聘请律师进行核对。这份评估报告,基于市场同类案例、专业机构的数据模型、‘灵枢阁’某些项目因谣言推迟发布导致的预期收益损失、额外的公关及法律成本、以及对我个人及‘林芷’声誉造成的可量化的负面影响等多项因素综合得出。每一项后面都有初步的数据支撑和计算逻辑。”
她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楚律师:“楚律师,麻烦你将‘预期收益损失’和‘额外公关成本’这两项的简要计算依据,向对方及其律师说明一下。如果他们对其他项有异议,也可以逐条提出。”
她的态度冷静得可怕,完全将这场冲突置于商业和法律框架下,不给对方任何胡搅蛮缠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