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见状,立刻配合地发挥了她的“特长”。她一看老头子镇不住场子了,儿女们还都反对,眼珠一转,“哎哟”一声,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公证处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拍打着大腿,放声干嚎起来:
“我不活了呀——!!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一窝不孝的子女啊!!一个个的,有钱的舍不得给爹娘花,没钱的还敢顶嘴!这是要逼死我们两个老骨头啊!!老头子啊,咱们还活个什么劲,干脆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省得碍了他们的眼,挡了他们的路啊!!”
她一边嚎,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李书柠和王银兰。典型的撒泼打滚,试图用“寻死觅活”来制造混乱,施加情感压力,逼迫子女们尤其是心软的王银兰就范。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混乱。公证员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种场面感到棘手。县城楚律师别过脸,面露鄙夷。王逸帆和赵菊低着头,不敢吭声。大姨二姨小姨气得脸色发白,小舅则不知所措。
李书柠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不惊。她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手段了,胡搅蛮缠,道德绑架,亲情勒索。她轻轻对身旁的楚律师使了个眼色。
一直静观其变的李氏楚律师,接收到了李书柠的示意,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律师特有的穿透力,压过了外婆的干嚎:
“诸位,请安静一下。争吵和情绪宣泄解决不了问题。”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坐在地上的外婆和举着烟杆的外公,最后落在王银兰和其他王家子女身上,“鉴于目前的情况,王老先生最初的提议显然存在很大争议,且涉及其他赡养义务人的权益。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探讨一个折中的、更具操作性的方案?”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思考,然后提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将问题推向更具体层面的建议:
“比如,将赔偿总额一分为二。一部分,作为对侵权行为的实际赔偿,必须明确支付。另一部分,可以以‘王银兰女士自愿预付赡养费’的名义来处理,但这部分金额,需要所有赡养义务人——也就是在座的各位王老先生的子女——共同协商确认一个合理、合法、且符合本地农村实际生活水平的数额。超出合理范围的部分,不能强加于任何一位子女。”
这个提议,瞬间将焦点从“要不要给天价养老费”,转移到了“给多少才算合理”。
果然,此言一出,刚才还同仇敌忾反对百万“养老费”的大姨、二姨和小舅,立刻被拉入了具体的数字讨论。
“一半?那也有五十万啊!还是太多了!”大姨率先摇头,她对数字敏感,也了解农村的消费水平,“就算是赡养费,两个人,在咱们这农村,一个月吃喝看病加起来,一两千顶天了!就算按二十年算,再算上通货膨胀,也远远用不了五十万!”
二姨立刻附和:“就是!太多了!我们村里,像爸妈这个年纪的,有子女的,一个月一家给两三百块生活费是常事,几个子女分摊下来,一个人根本出不了多少。五十万?这得养多少年?吃到下辈子都吃不完!”
小舅和小姨也小声嘟囔:“农村赡养费,哪有这么算的……这么多子女呢……”
他们反对的,不再是“养老”本身,而是那不合理的、高到离谱的金额。这正中李书柠和楚律师的下怀——将对方从“亲情大义”的模糊高地,拉入“具体金额是否合理”的现实泥潭。
原本坐在地上干嚎的外婆,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演戏了,“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不想活了”的人。她瞪着眼睛,冲着大姨二姨和小姨小舅就嚷嚷开了:
“哪里多了?!多在哪?!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就知道算小账!我跟你爸以后老了,动不了了,头疼脑热不要钱啊?!请人照顾不要钱啊?!万一生个大病,住院开刀,哪哪不要钱?!五十万多吗?我看一点都不多!就该都给了,放在我们手里,我们心里才踏实!”
她急切地辩驳着,甚至开始“展望”未来可能的各种花费,试图将五十万也合理化。然而,她越是这样急切地想要这笔钱,就越是暴露了这笔“养老费”的真实意图——并非为了实际的养老,而是为了掌握一笔可以支配的巨款,其最终流向,不言而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关于“合理赡养费”具体金额的争执。但这一次,争执的主体变成了王家内部的子女们,焦点也从未如此清晰过——在剥去亲情与偏心的外衣后,赤裸裸的利益计算与公平性考量,成为了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无法回避的现实。
李书柠静静地坐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她知道,当争论的焦点落到“多少钱才合理”这个具体问题时,外公外婆试图用亲情绑架来逃避赔偿、并攫取额外利益的图谋,就已经实质上破产了。剩下的,只是在法律框架和基本公序良俗下,如何为一个已然破碎的局面,寻找一个尽可能清晰的句点。而她的底线,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