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何川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圆滑和精明的笑声:“哈哈哈,李总说笑了。我这边可是一直盯着进度,度秒如年啊。听说……路上不太平?”何川的消息显然也很灵通,直接点出了关键。
“小风小浪,不碍事。”李书睿轻描淡写,将话题引向积极面,“倒是何总托付的事情,我可是不负众望,‘钥匙’已经安然入库,而且,”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成功的愉悦,“数量和质量,都超出我们最初的乐观估计。第一批合成验证,已经在进行了。”
“哦?!”何川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度,充满了惊喜和兴奋,“太好了!李总果然手段非凡!我就知道,跟您合作,是我何川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随即追问,“大概多久能见到第一批基础样品?数据什么时候能出来?”
“董工正在亲自操刀,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左右能有初步产物。具体的数据和性状分析,恐怕要到晚些时候甚至明天了。”李书睿给出保守估计。
“理解,理解!科研嘛,急不得,但更要精益求精!”何川连连称是,语气热切,“李总,样品一出来,无论多晚,数据务必第一时间共享啊!我们的市场预热和下一轮融资路演,可就等着这颗‘定心丸’呢!”
“放心,该有的流程和数据,一样不会少。”李书睿承诺,随即语气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不过何总,路上不太平,说明已经有人闻到味儿了。咱们这‘蓝桥’,以后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保密和安防,可得提到最高等级,你那边的信息口子,也要收紧再收紧。”
何川的笑声收敛了些,透出几分郑重:“李总提醒的是。我已经让重新梳理、加强管控。咱们这是一条船上的,你放心,我何川知道轻重。”
两人又就后续的研发节点、可能的合作方引入时机等简短交换了意见,便结束了通话。
李书睿放下手机,看向同样刚结束通话的姐姐。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味。外界的关注和压力,从来不会因为事情顺利而减少,只会因为事情接近成功而倍增。
窦云开的电话,代表着家族后盾无条件的关切与支持;何川的电话,则代表着资本合作方对利益兑现的急切期待与风险共担的确认。一个温暖,一个现实,却都是他们必须面对和平衡的力量。
罗恩和艾辰见老板们通话结束,才重新上前,用眼神示意是否继续汇报。李书柠摆了摆手:“大致情况知道了,详细的整理成报告,晚点再看。现在,”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深的暮色,又望向会议室紧闭的门,“我们安心等董工的‘成果’吧。”
茶香依旧,点心未动多少。窗外的景观灯已经全部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庭园的轮廓。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那份混合了成功交付的轻松、对首批成果的期待、以及对外界暗流警惕的复杂情绪,却久久不散。
等待,在无声中继续。而来自亲人爱侣的关怀与来自合作伙伴的期盼,如同两只无形的手,与那正在合成操作间里悄然发生的化学反应一起,共同牵引着“蓝桥”的未来,向着未知而又充满希望的方向,缓缓驶去。
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与偶尔翻看手机简报的窸窣声中,被拉得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园区里的路灯与建筑轮廓灯次第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一片静谧而高效的科技之城景象。会议室内的茶点早已凉透,无人再有心思去碰。罗恩和艾辰像两尊融入背景的雕塑,立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目光低垂,耳廓却微微动着,留意着走廊上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李书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或略感焦灼时的小习惯。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窗外某盏闪烁的航标灯上,思绪却早已飘进了隔壁那间高度密闭的合成操作间。理论推演了无数遍,方案修改了无数次,但当抽象的符号与公式即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能承载着生命奇迹的液体时,那种混合了期待、兴奋与隐隐不安的情绪,依旧难以完全平复。他将大部分信心寄托在姐姐对源头的绝对掌控上,但对于董工团队的工艺转化效率与精准度,这第一次实操,依旧是未知数。
李书柠则显得更为沉静。她甚至重新给自己斟了半杯微凉的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冥想,又仿佛在脑海中与某个无形的存在进行着交流。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比如李书睿)才能从她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极其轻微的呼吸调整中,察觉到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她在感知,在推演,也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壁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
就在会议室内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声的时候——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内侧的缓冲器上,发出不轻的响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精神高度集中的罗恩和艾辰瞬间肌肉绷紧,下意识地侧身,手已按向腰间隐蔽的位置,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只见董工几乎是“撞”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无菌操作服的外罩,帽子有些歪斜,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的脸上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矜持科研人员形象的笑容。他的双手,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大的银色托盘。托盘上,并排固定着三支细长的透明玻璃管,管内盛放着约五毫升的液体。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近乎梦幻的淡蓝色。比晴朗天空的蓝更柔和,比深海之蓝更通透,更像是在最上等的琉璃中溶入了一抹晨曦的光晕。液体在托盘柔和的底部灯光映照下,泛着一种温润内敛、却又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微光,静静地躺在玻璃管中,静谧而神秘。
这,就是“蓝桥”!理论中的淡蓝色药剂,第一次以实物的形态(除了上次护送),出现在世人面前!
董工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成功喜悦和献宝般的激动中,连最基本的敲门礼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托盘里的淡蓝色液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甚至带着点破音:
“成……成功了!李总!批量生产验证的‘蓝桥’,第一批,制作成功了!您快看看!这色泽,这澄明度,完全符合甚至超过了理论模拟的预期!”他一边说着,一边疾步走到会议桌前,将那个承载着“蓝桥”的银色托盘,极其郑重地放在了李书柠和李书睿面前的桌面上。动作之轻,仿佛怕惊扰了试管中的精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三管淡蓝色液体牢牢吸引。罗恩和艾辰缓缓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褪去,只是从对突发危险的戒备,转为了对这“成果”本身及其带来的未知影响的审视。
李书睿的目光从托盘上抬起,第一时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质检的任务,交给姐姐,是唯一也是不二的选择。这不仅是因为姐姐掌握着最核心的源头秘密,更因为姐姐那多重身份背后所代表的、无人能及的权威:她是曾在地狱般战场上与死神抢夺生命的无国界医生“林芷”;是创立“柠安堂”、以精湛古法医术和现代化管理打造出顶级健康守护品牌的企业家;是“灵枢阁”、“灵犀茶铺”、“悬壶生态基地”等一系列与生命健康、天然精粹息息相关产业背后的灵魂人物;更是连国医泰斗宋怀仁老先生都尊称一声“师傅”的传奇存在。在“药”与“生命”的领域,李书柠的判断,就是最高标准,毋庸置疑。
李书柠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也感受到了董工那混合着狂喜、渴望认可、又隐含一丝忐忑的灼热注视,甚至连罗恩和艾辰,都将视线聚焦在了她的身上。这一刻,她是绝对的焦点,是最终的裁决者。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董工那样的狂喜,也没有刻意的严肃。她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沉静地落在中间那管淡蓝色液体上,仿佛要将它的每一分色彩、每一丝光泽都刻入眼底。
然后,她伸出了手。手指修长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她没有去拿托盘,而是直接捏起了中间那支玻璃管。
这个动作让董工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什么(比如无菌操作,比如这是未经最终全面检测的初代样品),但在李书柠那平静而强大的气场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书柠将试管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先是在灯光下轻轻晃了晃。淡蓝色的液体随之流动,在管壁上留下极其短暂而优雅的挂壁痕迹,随即又迅速滑落,恢复澄清,显示出良好的流动性,并无任何浑浊、沉淀或异常气泡。液体内部的光泽随着晃动均匀流转,没有分层或异色。
接着,她将试管口靠近鼻端,极其短暂而克制地闻了闻。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预想中化学合成物可能带有的刺激性或怪异气味,甚至没有明显的“药”味。只有一种极其淡雅、难以具体形容的、仿佛雨后森林深处混合了某种洁净矿物质的清新气息,一丝微凉,一丝生机感,转瞬即逝,淡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最后,也是最让所有人心提到嗓子眼的一步——李书柠用拇指轻轻揭开了试管顶端特殊设计的密封盖。一声极其轻微的“啵”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董工的呼吸彻底屏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罗恩的背脊微微挺直。艾辰的眼神锐利如鹰。李书睿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桌面,一动不动。
然后,在所有人或震惊、或紧张、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李书柠面色平静地仰起头,将试管口凑近唇边,手腕稳定地一抬——
将那大约五毫升的淡蓝色“蓝桥”药剂,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