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回过神,挺直背脊,试图保持威严:“主任,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
“是A级种源,编号下属于第七分配中心。”主任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根据《全球生育计划管理条例》第47条,当种源生命受到威胁时,选择者的决定权自动失效,由中心医疗组全权处置。”
“你!”女人脸色涨红,“我是他法定的选择者!我有权……”
“你有的权利是挑选、交配、生育。”主任走到男人身边,蹲下身,手指按在男人颈动脉上,“你无权杀人。”
男人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主任抬头,对医疗人员说:“准备手术室,立刻剖腹取胎。”
“可是他的子宫状况……”一个医疗人员犹豫,“上次分娩后恢复就不理想,这次如果剖腹,可能永久丧失生育能力。”
“那就永久丧失。”主任站起身,镣铐哗啦一声,“先保住命。”
医疗人员不再犹豫,快速操作便携医疗设备。一个透明的无菌罩从天花板降下,将男人笼罩其中。机械臂从罩子两侧伸出,开始消毒、麻醉、划开皮肤——
画面被无菌罩模糊了,但能看见血。
很多血。
清璃别过头,碎玉扇挡住脸。清晏握紧轩辕剑,指节发白。应封的无妄剑已经出鞘,黑白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像是随时要斩向这个荒诞的世界。齐麟的望亭镰刀垂在身侧,但刀刃上的暗金色符文亮得刺眼。
墨徵的守月扇合拢了。
扇面上的水墨山水静止不动,墨色沉入绢帛深处,像是连画中景物都不忍再看。
手术只用了十分钟。
……
无菌罩升起时,一个医疗人员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浑身青紫的婴儿。婴儿没有哭,一动不动。
另一个医疗人员快速检查,摇头:“胎内窒息太久,没有生命体征。”
主任看着那个死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处理掉。优先抢救母体。”
死婴被放进一个银色金属箱,箱子自动闭合,沿着轨道滑向房间深处的通道——回收处。
女人的平板设备突然响起刺耳的提示音。
她捡起来,看着碎裂屏幕上弹出的通知,脸色瞬间惨白:
“警告:选择者编号,由于您的决策失误导致A级种源永久性损伤,您的生育权限被降为D级,即日起移交至边缘分配中心”
“不……不可能……”女人踉跄后退,“我是三级选择者!我花了十年才爬到今天!你们不能……”
“我们能。”主任看着她,眼神空洞,“在这个系统里,任何人都是可以替换的零件。你,我,他——都一样。”
女人瘫坐在地上,开始哭,哭声先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啕。
但没有人看她。
医疗人员还在抢救男人。他的腹部被缝合,但监测仪上的曲线依旧平缓——失血太多,器官衰竭。
“需要输血,但他的血型是RH阴性,血库没有库存。”一个医疗人员报告。
主任看向房间里的五人。
他的目光在清晏身上停留最久,然后移开。
“用我的。”他说,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我也是RH阴性。”
“可是主任,您的身体……”
“抽。”
医疗人员不再说话,拿出采血设备。针头刺入静脉,暗红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血袋。
主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他靠在墙上,电子镣铐垂在地上,眼睛半闭着,深褐色的瞳孔逐渐涣散。
血袋满了。
五百毫升。
医疗人员将血袋连接上男人的输液管。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流入那个濒死的身体。
监测仪上,心跳曲线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血压开始缓慢回升。
“活了。”医疗人员松了口气。
主任点点头,身体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清晏走到他身边,蹲下。
“为什么要救他?”她轻声问,“在这个地方,死亡不是解脱吗?”
主任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耳语:
“因为……他今天早上……偷偷给了我一块糖。”
他顿了顿,呼吸更弱了:
“他说……‘主任,您看起来很难过,吃糖会好一点’。”
“那种廉价的合成糖……甜得发苦。”
“但那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把我当人看。”
他的声音断了。
监测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不是男人的,是主任自己的。
……
他手腕上那个电子镣铐的屏幕,显示出一行字:
“生命体征低于临界值”
“身份:C-007,第七分配中心负责人”
“状态:濒死”
“处置方案:无需抢救,资源回收程序启动”
镣铐突然收紧,电流噼啪作响。
主任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
深褐色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个纯白的、无菌的、永恒二十二度的天花板。
角落里,那个胎儿培养容器的屏幕,心跳曲线依旧是一条笔直的横线。
两个横线。
平行着,延伸向无尽的虚无。
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
红光紫光都熄灭了。
房间恢复到最初的纯白,冷白的光照在每一张脸上,照在血泊里,照在死婴的金属箱上,照在主任渐渐冷却的身体上。
墙壁开始移动,重新合拢,将两个房间隔开。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血腥味还留在空气里。
甜腻的消毒水味,终究没能盖过血的味道。
清璃的碎玉扇“啪”地合拢。
她转过身,不再看这个房间。
但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中响起,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会毁了这个地方。”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