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过一卷白布,用刀割下一截,然后将布浸入陶罐。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渗透布料,白布变成了暗褐色,沉甸甸的,滴着粘稠的汁液。
“清晏,帮我按住他。”清璃说。
清晏点头,走到床边,双手按住应封的肩膀。应封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清璃将浸透的布敷在应封肩头的伤口上。
……
“滋——”
布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应封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灰黑色的纹路在布料的刺激下疯狂蠕动,暗金色的光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几乎要透出皮肤。
“按住!”清璃咬牙,双手死死压住布料。
清晏也用尽全力按住应封。她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肌肉因为剧痛而痉挛,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挣脱束缚的、濒死般的挣扎。
药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溃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悲伤,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布料的颜色在变深。
从暗褐色,变成深黑,最后几乎变成了墨色。而应封肩头的黑色纹路,似乎真的停止了蔓延。那些暗金色的光点,也渐渐黯淡下去。
“有用……”清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可话音刚落,应封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睁大到极致,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被绑住的手腕疯狂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顺着床柱往下淌。
“怎么回事?!”清晏死死按住他,可应封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掀翻。
药童忽然开口:
“力尽搓手而麻之。”
它说着,走到床边,伸出溃烂的手,按在了应封胸口。
那只手触到皮肤的瞬间,应封的抽搐骤然停止。他瞪大眼睛,看着药童溃烂的脸,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药童的手开始移动。
不是按摩,不是按压,而是一种诡异的、画圈般的搓动。溃烂的掌心贴着应封的皮肤,脓血和腐烂的皮肉黏连在上面,可它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地搓着。
每搓一下,应封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每搓一下,他胸口那些黑色纹路就黯淡一分。
每搓一下,药童手上的溃烂就严重一分——脓血流得更急,皮肉剥落得更多,甚至能看见底下白骨的轮廓。
清璃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拔刀放血,浊瞳曜日。
这是她刚才心里闪过的念头。而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后半句的意思——
那不是疯狂的光芒。
那是……赎罪的光芒。
药童的手越搓越快,越搓越用力。它整个人都在颤抖,溃烂的嘴角不断渗出黑色的血,可它没有停。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应封胸口的黑色纹路,盯着那些渐渐黯淡下去的暗金色光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需持也……”它嘶哑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弱,“需持也……需持也……”
终于。
在它搓到第一百零八下时,应封胸口的黑色纹路彻底消失了。
那些暗金色的光点也熄灭了。
只剩下肩头那个最初的伤口,还在渗出少量的、正常的鲜红色血。
药童的手停了下来。
它缓缓收回手,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溃烂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应封,看着这个终于从腐毒中挣脱出来的人,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解脱般的笑容。
然后,它转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等等。”清晏叫住它。
药童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清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帮我们?”
药童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晏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可最终,它还是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也曾是个医者。”
说完,它推开房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永冬之夜的深处。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应封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陶罐里液体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清璃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已经完全变黑的布。清晏也松开手,看着应封渐渐平稳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而药铺深处,那具跪着的掌柜尸体,依旧脸朝下趴在地上。
双手合十。
像是在为谁祈祷。
也像是在为谁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