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指间流沙,越是紧握,越是流逝得快。
离别,尚未真正来到,其阴影却已化作更为具体、更为骇人的征兆,在千织身上日益清晰地显现。
起初只是指尖偶尔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透明化。
渐渐地,那透明的范围开始扩大,时间也开始延长。
从指尖蔓延至整个指节,再到手掌,甚至有时整只前臂都会毫无预兆地失去实体,化为一片朦胧虚影,数秒后才缓缓恢复。
如同一个信号不良的幻象,不稳定地闪烁。
更令人无措的是,他对实体的掌控也开始出现问题。
原本稳稳握在手中的水杯,会突然从变得虚化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地上碎裂成片,清水四溅。
他无法再长时间地拿起任何稍有分量的东西,因为无法保证下一刻,自己是否会马上虚化。
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不稳定的磁场,与这个世界的“锚定”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丝丝抽离、瓦解。
这种变化是渐进的,却又是无可挽回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必然性。
对于千织来说,他预料到了“离去”,却未曾想过是以这种近乎“消散”的形式,几乎要剥夺他存在的实感。
他在竭力掩饰,用更加倍的安静与深居简出来减少被察觉的机会。
然而,第二个发现他异样的,是那个沉默得几乎像个影子般的孩子。
自从绯樱闲与风动身去度一个漫长的蜜月后,绯樱家许多需要与玖兰本家沟通的事务,便落到了这个被“寄养”在此的银发少年身上。
他行事稳妥,沉默寡言,传递消息或物品时总是规规矩矩,完成便立刻离开,从不逾矩,也从不流露过多情绪。
千织对这个孩子有着一份特殊的怜惜。
或许是因为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寂,或许是因为他背后所代表的现实,也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被这孩子静静的注视着,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所以,每当一缕来时,千织总会让人准备一些人类孩子可能喜欢的点心,温一壶适合孩子的果茶,偶尔也会在他完成事务后,留他坐一会儿,问些无关痛痒的日常,语气总是温和的。
那是一种一缕从未体会过的、另类的温柔。
不同于闲大人带着距离感的庇护,也不同于风大人友善却终究隔着一层的关切,千织的温柔是寂静的,像秋日午后穿透窗棂的阳光,不灼热,不强烈,只是淡淡地、持续地落下来,暖着冰凉的一隅。
它不要求回报,不探究过去,存在的从不刻意。
一缕生性敏感,对周遭气息与情绪的捕捉有着近乎本能的锐利。
这份温柔,他接收到了,虽然表面上依旧沉默,内心那潭死水般的冰湖,却悄然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因此,他也比旁人更快地察觉到了那温柔的异常。
起初是一些细微的迹象。
千织递给他茶杯时,指尖的触碰比以往更加冰凉,甚至有一次,一缕清晰地感觉到,那指尖在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有几不可察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虚化感。
从那时起他便留意了,直到他亲眼看见千织试图拿起一本厚重的典籍,书却在触及他手掌的刹那,如同穿过空气般向下坠了一截,才被千织有些仓促地重新“握”住。
最让一缕确定不对劲的,是千织的状态。
那份宁静之下,开始透出一种深重的、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疲惫与……痛苦。
不是肉体上的伤痛,而是一种更加根源性的、仿佛存在本身正在被缓慢撕裂的煎熬。
尽管千织掩饰得很好,嘴角依旧噙着浅淡的笑意,眼神依旧温和,但那青绿色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空茫与挣扎,却没能逃过一缕始终安静观察的目光。
终于,在一次送完信笺,千织照例留他喝茶时,一缕没有像往常一样告退。
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抬起那双浅淡的、总是缺乏情绪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千织许久。
久到千织都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注视,带着询问看向他时,一缕才用他那平板无波的声音,轻声问道:
“您……怎么了?”
千织微微一怔,随即习惯性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抬手想揉揉孩子的头发:
“没事。”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在中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手掌的实感。
然后才轻轻落在一缕柔软的银发上。
然而,这一次,一缕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接受这安抚。
他微微偏头,避开了那即将落下的手,浅淡的眼眸固执地看着千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