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汉东省委大院,春意被高墙深院阻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滞重。院中那几株老玉兰花开得惨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无端透着一股肃杀。
两天前,京州宾馆那场隐秘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水面下却已是暗流汹涌。这两天,省委书记钱立均过得极不踏实,柳依然那张娇媚又带着威胁的脸,以及最后她瞳孔涣散、无声挣扎的触感,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他动用了绝对亲信、省公安厅刑侦支队支队长王建明,以最高级别的“保密任务”名义,才将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但那种事后的空虚与恐惧,却比杀人时的决绝更蚀骨。
这日上午九点整,钱立均坐在他那间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宽大办公室里,试图用批阅文件来平复心绪。
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却照不出他内心的波澜。就在这时,外间秘书室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秘书试图阻拦却底气不足的、提高了音量的提醒:“祁书记!钱书记他正在……您不能直接进去!”
话音未落,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竟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道挺拔、年轻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径直闯了进来,正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祁同伟!
钱立均的秘书,一个三十多岁、向来以沉稳着称的年轻人,此刻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跟在祁同伟身后,徒劳地伸着手,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无助地看向钱立均:“书、书记……祁书记他……”
钱立均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噌”地冲上头顶!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桌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祁同伟,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嘶吼道:
“祁同伟!你想干什么?!啊?!还有没有规矩了?!这是省委书记办公室!不是你们京州市委的菜市场!谁允许你不经通报直接闯进来的?!你的组织纪律性呢?!你的党性原则呢?!都喂狗了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祁同伟脸上。多少年了,从未有人敢如此蔑视他的权威,如此践踏他作为一把手的尊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政变行为!
面对钱立均的雷霆之怒,祁同伟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甚至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手足无措的秘书隔绝在外。
然后,他才转过身,迎向钱立均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淡然笑意。
“钱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质感,“火气别这么大,伤身。我这么急着见您,自然是有比‘规矩’更重要万分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还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的秘书,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那秘书被祁同伟那冰冷的目光一扫,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看向钱立均。
钱立均此刻也察觉到了祁同伟今日的不同寻常——那是一种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底气!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更深的不安,铁青着脸,对秘书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秘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几乎是倒退着溜出了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关紧了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抽真空了一般。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钱立均死死盯着祁同伟,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但祁同伟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这种沉默的对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窒息。钱立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