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兆基的黑色奔驰轿车,在经过三道岗哨的仔细核查后,悄无声息地驶入院内。
他在秘书的引导下,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一间亮着温暖灯光、陈设古雅的书房前。
书房内,顾老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就着一盏绿罩台灯,翻阅着一份文件。
他年近七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一位退休的学者。
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沉淀着数十年宦海沉浮积累下的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威严。
“顾老,刘兆基到了。”秘书轻声通报。
“让他进来吧。”顾老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温和的笑容。
刘兆基快步走进,脸上早已换上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微微躬身:“顾老,打扰您休息了。”
“兆基啊,坐。”顾老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圈椅,态度还算亲切,“从汉东过来?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刘兆基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寒暄几句后,迅速切入正题,
将汉东省突然启动的医改、要强行收回港资控股的一百二十多家医院的事情,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诉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他们前期巨大的投入、合同的“合法性”、以及祁同伟在其中扮演的“激进”、“不顾大局”的角色。
“顾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刘兆基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我们这些港商,是响应国家改革开放、支持内地建设的号召,才带着真金白银和技术过来投资的。
现在汉东新班子这样搞,说收回就收回,这不仅仅是让我们血本无归,更是严重打击海外投资者对内地法治环境和营商环境的信心啊!
长此以往,谁还敢来投资?而且,那个祁同伟,年轻气盛,为了个人政绩,完全不顾经济发展的大局,这种干部,是不是……”
顾老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笑容,不置可否。
等到刘兆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兆基啊,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略有耳闻。
汉东的医疗问题,积弊已久,群众反映强烈,新班子想要有所作为,解决民生痛点,这个出发点是好的嘛。”
他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出发点”。
刘兆基心里一沉。
顾老继续道:“至于你们说的合同、投资,如果确实合法合规,当然应该受到保护。
但是呢,具体到汉东的情况,钱立均、蒋正明这些人留下的烂摊子,很多历史遗留问题确实需要厘清。
梁群峰、赵立春同志,还有那位年轻的祁同伟同志,他们站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考量,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番话,滴水不漏,全是官话套话,看似公允,实则什么都没承诺,把皮球又轻飘飘地踢了回去。
刘兆基是聪明人,他知道顾老这是在待价而沽,或者……是有所顾忌。
他咬了咬牙,决定加码。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恳切:“顾老,我们深知您日理万机,为国家和人民操劳。
我们这些商人,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一点心意,表达我们对您一直以来关怀支持的感激。”
说着,他极其自然、极其隐秘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看似普通的银行储蓄卡,
轻轻推到了顾老面前的书案上。
卡片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有一组凸起的数字。
“这张卡,是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账户,绝对安全,绝对保密。
里面……有三千万。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顾老笑纳,也请您在关键时刻,为我们这些惶惶不安的商人,指点一条明路。”
三千万!
即使是顾老,听到这个数字,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
他目光落在那张黑色的卡片上,仿佛能透过塑料,看到里面那一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角落那座老式座钟,发出“嗒、嗒、嗒”规律而沉重的走时声,敲打在两人心头。
顾老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祁同伟……这个年轻人,他恨之入骨!
祁同伟不仅拿捏着他与周镇山灭门案有关的把柄,更关键的是,他是祁胜利的孙子!
祁家如今权势日隆,在扳倒“老领导”一役中展现出的决断力和掌控力,让他这个“稳健派”领袖都感到心悸和不安。
祁同伟在汉东风生水起,未来必是祁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是他顾家潜在的巨大威胁。
除掉祁同伟?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早就在他心底盘踞。
但风险太大了!祁胜利那只老狐狸,对自己这个孙子宝贝得很,手段又狠辣,一旦事发,追查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眼前这三千万,还有刘兆基背后那三十多家港商后续可能会给与的更多的甚至是超过一个亿的巨款……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而且,刘兆基这些人,不正是绝佳的、可以拿来当枪使、事后又能背黑锅的棋子吗?
一个阴毒而完美的计划,如同黑暗中的藤蔓,在顾老心中迅速滋生、蔓延。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为难”和“沉思”。
良久,他才缓缓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那张黑色卡片,却没有收起来,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却又充满无奈的语气说道:
“兆基啊,你的心意,我明白。你们的不容易,我也理解。但是……难啊。”
他抬起眼,看着刘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