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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日常的裂痕】
时间如同文成县山间的溪流,看似平静地流淌了两周。
这两周里,“顾庐”别院的生活呈现出一种规律而温馨的节奏。吕云凡彻底进入了“超级奶爸”的角色——清晨跑步、准备早餐、接送晨曦和思云上下学、采购食材、打扫卫生、照顾念汐、处理公司邮件。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却执行得从容不迫,仿佛这原本就是他的生活。
云娜的中文进步显着,已经能和宋瑾乔用简单的句子交流家常,甚至学会了几道浙南家常菜的做法。吕念汐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除了“叭叭”和“妈妈”,还会模糊地发出“奶奶”(指牛奶)、“抱抱”等音节,走路也越来越稳,偶尔能踉跄着独立走两三步。
吕婉儿在周薇的陪同下,成功拿下了县农业扶持项目的资金,养鹅场新扩建了两个标准化鹅舍。宋瑾乔除了照顾思云,也开始协助婉儿处理一些养殖场的账目工作。青鸾、周薇、林雪三名女保镖则各自坚守岗位,白天轮值护卫,夜间交替巡逻,确保这座乡村别墅的安全无虞。
表面上看,一切都回到了吕云凡渴望的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松山一郎的人依旧在远处监视,只是变得更加隐蔽。那辆黑色轿车不再每天出现,而是更换了至少三辆不同的车辆,跟踪时间也变得不规则——有时一整天都看不到,有时却会在不同地点短暂出现。吕云凡通过后视镜和日常观察,已经能辨认出至少四个不同的面孔。他们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从未试图靠近或接触,仿佛真的只是“远距离观察”。
阎罗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但吕云凡知道,以老头子的作风,调查肯定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六合会、江老板、服部大人、钥匙计划……这些名词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而昨晚,书房窗边那盆绿萝的叶片,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的折痕——有人曾极其靠近这扇窗,甚至可能尝试过窥探室内。吕云凡没有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在窗台内外增设了几个民用级的震动感应器,并提醒青鸾加强了夜间的外围巡逻。
危险,就像文成山区的雾气,看似稀薄,却无处不在。
【周三午后·被切断的归途】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分。
吕云凡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拿起车钥匙。今天轮到他去接晨曦和思云放学——这是他和宋瑾乔、云娜商定好的轮值表,既能让每个人都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也能让两个孩子感受到不同家人的陪伴。
“我出门了。”他对正在客厅陪念汐搭积木的云娜说。
云娜抬起头,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被温柔的笑意取代:“路上小心。念汐,跟爸爸说再见。”
念汐坐在地垫上,手里抓着一个红色方块,仰起小脸,含糊不清地喊:“叭叭……拜拜……”
吕云凡心头一软,走过去蹲下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爸爸很快回来,在家听妈妈话。”
“嗯!”念汐用力点头,金色卷发随之晃动。
吕云凡又朝从厨房走出来的宋瑾乔点点头,这才推门出去。
深秋午后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煦而通透。院子里,那几株老桂花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但依然茂密。墙角那丛修竹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低语。
吕云凡坐进深灰色坦克800的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院门,沿着熟悉的村道向镇中心小学方向开去。
他习惯性地瞥了眼后视镜。
果然,跟来了。
一辆银灰色的本田轿车,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开车的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副驾驶似乎还有人,但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面容。
吕云凡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又是松山一郎的人?这两周来,对方换了至少三拨人,跟踪技巧有所提升,但骨子里的那股“职业感”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变道时的犹豫,跟车距离的精确控制,对路况的过度关注。
他今天心情不错,念汐会叫“爸爸”了,云娜学会了做红烧肉,晨曦的数学竞赛拿了全县第三,思云昨天带回一张“文明小标兵”的奖状……这些琐碎的幸福,让他愿意暂时容忍这些苍蝇般的监视。
只要他们不越线。
车子驶出吕家村,进入连接镇上的乡道。这条路不宽,但车流量不大,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和零散的农舍。午后的阳光将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就在吕云凡准备加速通过一个弯道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从对向车道缓缓驶来,然后在弯道最窄处,毫无预兆地打横停下!
“吱——!”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吕云凡猛踩刹车,坦克800强大的制动系统让车辆在距离奔驰车头仅两米处稳稳停住。车身因为惯性微微前倾,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深灰色眼眸瞬间锐利如刀。
意外?还是……
他瞥了眼后视镜。那辆银灰色本田也在不远处急刹停下,但车上的人没有下来,似乎在观望。
不是松山一郎的人。如果是他们,不会用这种粗暴到近乎挑衅的方式拦截。
吕云凡的眉头微微蹙起。松山一郎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还是说……这是另一拨人?
就在他思考的瞬间,奔驰商务车的侧滑门无声地打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下来。他们面容冷峻,动作干练,一下车就自然地分立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锁定在吕云凡的车上。
标准的保镖做派,但气质比松山一郎的手下更加沉稳,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职业化的克制。
为首那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到坦克800驾驶座旁,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不容忽视。
吕云凡降下车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声音低沉而清晰:“抱歉,吕先生。突发状况,冒昧打扰。我老板想见您,请您上我们的车。”
用的是“请”,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吕云凡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那辆奔驰商务车。深色车窗完全封闭,看不到车内的情况。他又瞥了眼后视镜——那辆银灰色本田还停在原地,车上的人似乎有些躁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下车。
“你老板是谁?”吕云凡问,声音平静无波。
“您上车就知道了。”男人回答,眼神坦然,“我们保证,只是谈话,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您接孩子的时间是四点二十分,现在还差半小时,足够。”
连他接孩子的时间都清楚。
吕云凡的眼睛微微眯起。对方显然做了充分的功课,不是临时起意。而且,选择在这个相对偏僻的乡道上拦截,既避开了村镇里可能存在的监控和目击者,又不会引起太大的骚动——算准了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公然冲突。
有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带路。”他说。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料到吕云凡会如此干脆。但他很快恢复常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吕先生,这边。”
吕云凡关上车门,锁好车,跟着男人走向奔驰商务车。另外一名保镖始终跟在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既保持着安全距离,又形成了隐隐的护卫——或者说,监控。
走近商务车,能闻到车内飘出的淡淡香水味——不是男士古龙水的木质调,而是某种带有花果甜香的女性香水,优雅而不失侵略性。
车门完全滑开。
吕云凡弯腰,踏上车厢。
车内空间比预想的宽敞,改装成了一个小型移动会客室。深色真皮座椅相对而设,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桌上放着冰桶和两只水晶杯,桶里镇着一瓶看不出标签的香槟。车顶有柔和的氛围灯,将车内照得明亮但不刺眼。
而坐在对面座椅上的那个女人,让吕云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七八岁,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五官有着东欧女性特有的深邃轮廓——高颧骨、深眼窝、挺直的鼻梁,嘴唇饱满而红润。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色套装裙,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内里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金色的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增添了几分随性的妩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罕见的灰绿色,像雨后的苔原,平静中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此刻,这双眼睛正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吕云凡,仿佛在欣赏一件久别重逢的艺术品。
吕云凡认出了她。
伊琳娜·沃罗宁娜。
那个在岛国艺术展上与他有过两面之缘,与比尔·麦康纳秘密交易,以艺术为幌子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的洗钱专家,“衔尾蛇”组织的合作者——或者说,曾经的合作者。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华夏?在文成县?在这个偏僻的乡道上,拦截他的车?
无数的疑问在吕云凡脑海中闪过,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在伊琳娜对面的座椅上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车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引擎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调头,朝着与镇上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几乎听不见的电机运转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细微声响。
伊琳娜率先开口,她的中文带着东欧口音,但流利得惊人,语调慵懒而富有磁性:“我该叫您吕云凡……还是范智帆?”
范智帆。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吕云凡心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那是他在岛国执行任务时使用的化名之一,只在极少数场合用过。伊琳娜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她不仅记得他,还对他的过去进行过相当深入的调查。
吕云凡抬起眼眸,深灰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名字只是代号。伊琳娜女士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确认我的称呼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伊琳娜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水晶风铃碰撞,清脆悦耳,但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灰绿色的眼眸直视吕云凡:“是吗?华夏……确实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但有些事,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才显得有诚意,不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在吕云凡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雕塑的细节:“哎,吕先生……之前在岛国时,我十分想念与你讨论艺术的那些午后,后来却不见你人影。找你可不容易啊。”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撩拨。
吕云凡不为所动,声音依旧平稳:“伊琳娜女士费心了。不过我想,你跨越半个地球找到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
“当然不是。”伊琳娜靠回椅背,优雅地翘起腿,纤细的小腿线条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的杯壁,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知道吕先生的心里……一直很想找凯恩吧?”
吕云凡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凯恩?你是说……‘水手’?”
他没有否认“想找”这个说法,而是直接点出了凯恩在“衔尾蛇”组织中的代号。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博弈——既表明自己知道凯恩的身份,又暗示自己对伊琳娜与凯恩的关系有所了解。
伊琳娜的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仿佛猎手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第一步。她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香槟,才慢条斯理地说:“吕先生果然清楚。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他的人。”
“是吗?”吕云凡挑眉,“两年前在东京,你和比尔·麦康纳的交易,我可是亲眼所见。比尔是凯恩的白手套,你与他合作,却说不是凯恩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当面揭穿。
但伊琳娜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放下酒杯,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诮:“吕先生,我说过,我跟他只是合作。合作,懂吗?各取所需,利益交换。比尔需要我的渠道洗钱,我需要他的资源扩大生意。仅此而已。”
她的身体再次前倾,这次距离更近,吕云凡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香槟和某种冷冽气息的独特味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般的磁性:“而且,我早跟你说过……我对凯恩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感兴趣,也不敢冒险。恐怕……只有吕先生你,才清楚他到底在觊觎什么吧?”
吕云凡的心沉了沉。
伊琳娜这句话,几乎是在明示她猜到了凯恩的真正目标——阿斯塔魔鬼基地。虽然她没有直接说出来,但那种意有所指的语气,那种洞悉秘密的眼神,都让吕云凡意识到,这个女人知道的,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用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与她对视,等待她的下文。
伊琳娜似乎很享受这种无声的较量,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我知道吕先生的身份……不仅仅是个‘普通人’那么简单。凯恩对你那么感兴趣,恐怕不只是因为你曾经坏过他的事吧?他想要的东西,应该就在你手上,或者说……在你的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很快被妩媚的笑意掩盖:“不过,吕先生放心,你的东西,我不敢碰。我伊琳娜·沃罗宁娜虽然爱钱,但也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碰了会没命。”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示好。
吕云凡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么,伊琳娜女士今天拦下我,到底想要什么?”
“合作。”伊琳娜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合作?”吕云凡挑眉,“你我之间,有什么可合作的?”
“当然有。”伊琳娜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勾勒某种看不见的地图,“吕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六合会’?”
吕云凡的心脏又紧了一下。又是六合会。松山一郎背后的组织与六合会有合作,现在伊琳娜也提到了六合会。这个横跨东亚的地下联合体,到底牵涉了多少势力?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然后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伊琳娜满意地笑了,她身体前倾,灰绿色的眼眸紧盯着吕云凡,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知道,六合会最近盯上了你。他们恐怕……也有想要你身上的东西。不过,我的兴趣不在你身上,而在六合会那里。”
“哦?”吕云凡不动声色,“六合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伊琳娜女士如此兴师动众?”
伊琳娜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魅惑。她伸出手,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轻轻碰了碰吕云凡的脸颊,动作亲昵得像在调情。
吕云凡没有躲闪,但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嘛……就不能告诉你了,吕先生。”伊琳娜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红唇上轻轻一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我的秘密,不是吗?就像你也有你的秘密一样。”
她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想要的这个东西,对六合会来说很重要,对你来说却无关紧要。我们合作,你帮我拿到它,我帮你……找到凯恩。”
吕云凡陷入了沉思。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窗外,乡村的景色在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快速权衡利弊。
伊琳娜·沃罗宁娜,这个女人危险而不可控。她游走于黑白边缘,与“衔尾蛇”组织合作过,对凯恩的事有所了解,现在又盯上了六合会。她的话能信几分?所谓的“合作”,是真的各取所需,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另一方面……她提到了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