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想靠近,又不敢。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崩溃。
祝棉蹲下身,动作极轻地解开苏晚星凌乱的衣领。颈后,那个暗沉的“金丝雀”烙印清晰可见,边缘红肿,像是新被灼烫过。
“他们……给她打了药。”祝棉声音发颤,“维持亢奋和服从的药。药效过了,就会……”
就会变成这样。破碎,混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陆凛冬从洞口收回视线,看向儿子:“建国,去把院门闩上。援朝,和平,跟你哥去里屋。”
他的声音稳得像山。
三个孩子依言行动。陆建国闩门时,手在抖。他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外那条土路空荡荡的,但远处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回到灶房,他发现父亲正用湿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苏晚星脸上的污迹。
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爹……”陆建国喉咙发紧。
“她还认得气味。”陆凛冬没抬头,“认得你母亲做的豆腐帘子。这就说明,真正的苏晚星还在里面。”
真正的晚星。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喊“建国哥”,会偷偷把糖省下来分他一半,会在下雨天把伞偏向他那边的妹妹。
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陆建国胸腔里积压三年的黑暗。
他蹲到父亲身边,也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去苏晚星手上的泥垢。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还有……暗红色的血痂。
“晚星,”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建国哥。我来了。”
女孩空洞的眼睛转向他,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但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幻觉。
但陆建国感觉到了。
“她听见了。”祝棉轻声说,眼圈红了,“她能听见。”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在防空洞找到的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页。
“她最后想写‘告诉陆建国’,”祝棉看向儿子,“后面被撕了。但我猜,她想说的话,可能早就用别的方式‘告诉’你了。”
陆建国愣住。
“粮票。”陆凛冬开口,“苏启明留下的那张粮票。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是啊。为什么?
三年前那个雨夜,苏启明浑身是血倒在陆凛冬怀里。当时只有十岁的陆建国在哪儿?他为什么会拿到那张后来被证明藏着密图的粮票?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破迷雾——
“晚星……塞给我的……”陆建国喃喃,“那天晚上,她跑来找我,把这个塞进我手里,说‘建国哥,藏好’。然后她就……就不见了。”
他一直以为,晚星是突然消失的。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苏启明和女儿计划的最后一环——把最重要的情报,交给最信任的人。
哪怕他当时只是个孩子。
“她相信你会藏好,也相信总有一天,你能看懂。”祝棉握住儿子的手,“现在,你看懂了。”
不仅看懂了粮票的密图。
也看懂了豆腐帘子里的双面绣。
更看懂了妹妹拼死留下的、藏在疯狂之下的清醒。
陆建国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这三年,他恨过所有人。恨父亲没保护好晚星,恨母亲(生母)的冷漠,恨这个拼凑家庭里的一切。
却从没想过,晚星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藏好”,是一份多么沉重的托付。
“对不起……”他哽咽着,“晚星,对不起……哥来晚了……”
蜷缩的女孩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陆建国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
滚烫的,咸的。
像终于融化的冰。
祝棉快速检查了苏晚星的身体。除了颈后的烙印和无数新旧擦伤,最严重的是左小腿——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草草包扎过,已经发炎溃脓。
“得处理,不然这条腿保不住。”她看向丈夫。
陆凛冬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急救包里取出酒精、纱布和药粉。
“按住她。”
陆建国和祝棉一左一右按住苏晚星的肩膀。陆凛冬动作利落地拆开脏污的布条,露出
酒精浇上去的瞬间,女孩爆发出非人的惨叫。
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挣动。
陆建国死死按住她,眼眶通红:“晚星,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却像三个世纪那样漫长。
结束后,苏晚星瘫软在祝棉怀里,意识模糊,但呼吸渐渐平稳。
“暂时稳定了。”祝棉抹了把额头的汗,“但必须尽快送医院。感染很严重,可能会引发败血症。”
陆凛冬看向那个撬开的洞口。
又看向窗外高耸的水塔。
敌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监视的眼睛一刻没离开。
现在带着一个重伤员,三个孩子,怎么突围?
“爹,”陆建国忽然开口,“那个洞口……能通到哪里?”
陆凛冬沉默片刻。
“当年苏启明设计这房子时,预留了逃生通道。如果图纸没错,灶房这个入口,应该通向……”他顿了顿,“后山的旧窑。”
山里老窑。红泥的源头。
也是“手套客”可能的老巢。
祝棉和陆凛冬对视一眼。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地下。”陆凛冬做出决定,“小何,你带建国和孩子们先下去探路。我和祝棉带晚星跟上。”
“那水塔上的……”小何压低声音。
“让他看。”陆凛冬眼神冰冷,“看他能不能看透这地下的黑暗。”
计划已定。
小何率先钻进洞口,陆建国扶着和平和援朝跟上。祝棉用撕下的帘子布做了个简易担架,和陆凛冬一起将昏迷的苏晚星小心放上去。
临进洞前,陆凛冬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记忆的旧宅。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豆腐的甜香还在空气里飘。
像一场未做完的、关于家的梦。
他弯腰钻进黑暗。
身后,灶房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远处水塔上,那点望远镜的反光,终于,缓缓移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