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的问话,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路灯的光点,也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和挥之不去的不自在。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容很淡,却奇异地比饭桌上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些,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坦然。
“不是的,”他摇了摇头,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没有不高兴。你爸妈人很好,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我实在……跟你爸妈没话说。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温真真脸上,那双眼睛里脆弱与不自在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但他却努力给了她一个格外真诚、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笑容,这笑容里褪去了所有社交性的掩饰,只剩下纯粹的、对她个人的感谢:“还有,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回来吃饭。”
这个笑容,和他话语里那份“没意思”的直白,以及眼中无法隐藏的疏离脆弱,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迟钝如温真真,也在这一瞬间清晰地读懂了——他的离开,并非因为不满或傲慢,而是因为那份“家”的圆满与温暖,对他而言,是太过明亮、也太有距离感的光源,他无法安然沐浴其中,只能选择退回到自己习惯的阴影与安静里。
他不是讨厌,而是无法融入,甚至,是不敢久留。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比如“我送你”,或者“那你路上小心”,又或者别的能挽留这片刻联系的话。
但郁思恩已经转过了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却孤直的背影。
他没有再回头,脚步平稳地走进了楼外沉沉的夜色里。
温真真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和门外冰冷的夜色,心里那点失落感越发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意中,将他拉入了一个对他而言并不舒适、甚至可能有些残忍的对比情境中。
她给了他一时温暖,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永久的荒凉。
她慢慢关上门,将屋内的暖意、饭菜香和电视里的欢笑声重新锁在身后,也将那个带着一身孤寂没入夜色的身影,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门关上了,将冬夜的寒意与那个孤寂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屋内,电视里的歌舞升平依旧热闹,餐桌上一片狼藉还残留着年夜饭的余温,但那过分殷勤的热闹劲儿,似乎随着客人的离去,也跟着消散了大半,显出一种骤然冷却后的、略显空茫的寂静。
温妈妈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比之前慢了些,眉心微微蹙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女儿。温爸爸点了一支烟,没去阳台,就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默默抽着,目光也落在女儿身上。
沉默在蔓延,只有电视机里不合时宜的欢笑声在填充。
终于,温妈妈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碰了碰温真真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带着试探和未散尽的困惑:“真真,你跟妈说实话……小郁他这是咋了?怎么说走就走了?是饭菜不合口?还是我们……哪儿招呼不周到了?”她回想席间,除了最后那个关于父母的问题可能唐突了些,自家两口子算得上热情周到至极,怎么也想不通这年轻人为何如此匆匆离去,甚至没吃几口东西。
温爸爸也掐了烟,走过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等着女儿的回答。
温真真没有立刻抬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无措的手指上。
客厅顶灯没开全,只留了几盏壁灯和电视的光源,光线昏黄柔和,却让她的侧影显得有些落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经过了一番内心的斟酌:
“不是饭菜,也不是你们。”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
“他……只是有创伤。心理上的。太热闹,家庭圆满的场合,他适应不了,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