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房师闻言一喜,以为大宗师被说动了。
“可是……”
朱景行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摩挲着赵晏那张卷子上力透纸背的墨迹。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诉说,“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妥协,也学会了怎么做‘太平官’。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夫常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给这大周朝留下了什么?”
“是几篇四平八稳的废话文章?还是这一身的明哲保身?”
朱景行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孙房师,直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怕得罪士绅,怕得罪豪强。老夫也怕。”
“但老夫更怕的是——当几十年后,大周的国库彻底耗空,流民遍地,烽烟四起的时候,后人翻开史书,指着老夫的名字骂:‘就是这个昏官,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亲手掐灭了唯一能救大周的那点火种!’”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孙房师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羞愧地低下了头。整个至公堂内,鸦雀无声。
朱景行拿起那支浸饱了朱砂红墨的判官笔。
笔尖殷红如血,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顾汉章的文章,守的是‘私利’,是‘过去’。”
朱景行将笔悬在顾汉章的卷子上,轻轻一点,“虽工整,却无魂。”
接着,他的笔移向了赵晏的卷子。
“赵晏的文章,谋的是‘公心’,是‘未来’。”
老人的手腕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这一篇《摊丁入亩》,不仅是在答题,更是在替天下的寒门、替那些卖儿卖女的百姓乞命!”
“这等国士,若不能为案首,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今日,这得罪全天下士绅的罪名,老夫——担了!”
话音落下,朱景行再无犹豫。
他手腕一沉,饱蘸朱砂的笔尖,重重地落在了一张空白的大红榜单之上。
第一行。
第一名。
“院试案首:南丰府,赵晏”
那两个朱红色的大字,写得苍劲有力,铁画银钩,仿佛要破纸而出,直冲云霄。
紧接着,他在第二名的位置,写下了“建昌府顾汉章”。
写完这一切,朱景行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金榜,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封榜!”
朱景行大袖一挥,声音洪亮,“即刻用印!天一亮,开贡院龙门,放榜!”
“是——!”
书吏们高声应诺,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决定命运的红榜,盖上鲜红的“提督学政之印”。
至公堂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还要穿透厚厚的云层,但它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