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南丰府最奢华的酒楼。
今日正午,这里却被一股诡异而压抑的气氛笼罩。
往日里喧嚣的推杯换盏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位身穿绸缎的掌柜,正襟危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人,囊括了南丰府墨业九成的江山。
坐在最下首的孙掌柜,手里的茶盏有些发抖。他经营的“孙记墨坊”是老字号了,以前一直依附于慕容家和吴家。
可如今,吴宽倒台,慕容家势微,昨天那个不可一世的新通判高廉,更是被那个十岁的煞星整得灰头土脸,还得赔笑脸捐银子。
那张此时就摆在桌案正中央的红色请柬,上面的字迹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邀诸君共商南丰墨业之未来。赵晏敬上。”
“来了!来了!”
门口的小二一声高喊,打破了死寂。
众掌柜齐刷刷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向楼梯口。
只见楼梯上,先是露出一顶乌纱帽,接着是青雀补子的圆领官袍,最后是一张白白净净、尚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
十岁的赵晏,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方步走了上来。在他身后,依然跟着那个抱着账册和算盘的苏拙,以及一身戎装、腰挎长刀的沈红缨。
文有账房,武有兵家。
“诸位掌柜,都站着做什么?坐,坐。”
赵晏笑眯眯地走到主位,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爬上椅子,而是由沈红缨单手轻轻一提,稳稳地将他放在了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这动作虽显滑稽,但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笑。
“谢赵大人。”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战战兢兢地坐下。
赵晏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不甘,也看到了投机。
“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赵晏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前些日子,高通判查税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众人心头一紧。那哪里是查税,分明是抄家!
“高通判虽然行事鲁莽,但他有句话说得对。”赵晏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如今南丰府墨业鱼龙混杂,有的商家以次充好,甚至用锅底灰冒充松烟,坏了咱们南丰墨的名声。这税收嘛,自然也就乱七八糟。”
“赵大人,我们可是本分生意人啊!”孙掌柜忍不住壮着胆子说道。
“本分?”
赵晏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咄”的一声。
“孙掌柜,你那墨坊里,参杂了多少劣质烟灰,又要加多少香料来遮盖臭味,需要本官让苏拙去查查账吗?”
孙掌柜脸色瞬间惨白,立刻闭上了嘴。
赵晏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拍在桌上。
“为了整顿行业乱象,本官以布政司都事之名,提议成立‘南丰墨业公会’。”
“公会?”众人面面相觑。
“入此公会者,需守三条规矩。”赵晏竖起三根手指,稚嫩的声音此刻却如金石般铿锵:
“第一,统一标准。凡南丰出品之墨,含胶量、色泽度、坚硬度,必须达到青云坊‘君子墨’的八成水准。达不到者,不得在南丰府售卖。”
“第二,统一原料。为了防止有人用劣质烟灰滥竽充数,公会成员所需松烟,统一由清河县赵家墨坊供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第三,统一纳税。公会成员的税款,由公会统一核算,通过布政司都事衙门上缴。谁若是敢偷税漏税,或者是……搞什么‘阴阳账本’,哼!”
最后这一声冷哼,让在场所有人的脖子都缩了缩。
“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说话的是城西的李掌柜,是个暴脾气,“赵大人,这一二三条,说白了就是让我们都给青云坊打下手!还得买你们的原料,还得按你们的标准!那我们自家的祖传配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