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油灯的光在尸体脸上跳动,映得那张因毒发而扭曲的面孔更加诡异。老木蹲下身,在黑衣人身上摸索片刻,掏出了几样东西:一袋碎金、几枚黑色符石、一块刻着扭曲符号的木牌,还有一小瓶墨绿色的液体,瓶塞封得严实。
“是‘影刃’的制式装备。”老木将东西摊在地上,声音低沉,“这瓶里装的是‘鸠羽散’,见血封喉,他们任务失败时自尽用的。木牌是身份凭证,但上面的符号……我看不懂。”
墨影接过木牌,借着灯光仔细端详。那符号像是某种变体的甲骨文,又掺杂着更古老的图腾元素,整体构成一个类似眼睛的形状,瞳孔处刻着一道竖直的裂痕。
“这是‘监察之眼’。”墨影的手指摩挲着符号边缘,“墨家古籍里提到过,上古有些隐秘教派用这个标记,象征‘洞察万物,裁决是非’。但早该失传了……”
他突然抬头看向陈远:“刚才交手时,你喊出的那些弱点,绝不是瞎蒙的。你怎么知道?”
石猴也包扎好了手臂伤口,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探究:“对啊陈兄弟,我那对手右肩胛下确实有旧伤,我最后刺中那里时,能感觉他骨头有异。还有老木对付的那个,左腿发力时明显不对劲。这些……你光看几眼就能看出来?”
陈远靠在墙上,胸口起伏。肋下的伤口因刚才紧张而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怀中的时痕珏——那玉珏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温润的脉动,像是活物的心跳,又像是某种……邀请。
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枚玉珏是“系统”的一部分?说它能标记敌人弱点、记录历史节点?说他是来自三千年后的“守史人”?
不,不能说全。但完全隐瞒,在这群刚刚并肩死战过的人面前,也说不过去。
“是这枚玉珏。”陈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时痕珏。灯光下,玉珏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些天然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缓慢地游移变化。“它……能让我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比如敌人的旧伤,能量的流转,还有……”
他顿了顿,选择性地透露:“还有一些特殊的时间节点。刚才它提醒我,明日武王的告天仪式,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应该被记录。”
“玉珏通灵?”老木眯起眼睛,盯着时痕珏,“老夫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古玉,但像这样有自主灵性的……只在传说里听过。殷商王室里据说有几件祭器,能与天地沟通,但商亡之后,不知所踪。”
墨影的眼神更加锐利:“陈远,你老实说,这玉珏和‘守史人’的身份,到底有什么关联?巨子令谕里只说护你周全,助你完成使命,但使命具体是什么,连我也不全知。”
压力如山般压来。
陈远能感觉到,此刻的回答将决定这些人对他的信任程度。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我的使命……是确保历史沿着正确的轨迹前行。有些力量,想篡改、扭曲历史的走向。‘影刃’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却想在这个时代种下混乱的种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尸体:“这些人,包括牧野战场上那些诡异的袭击者,都来自同一个组织。他们的目的不是辅佐商周任何一方,而是要制造更大范围的动荡和毁灭。而这枚玉珏——”
他将时痕珏托在掌心:“是抵抗他们的工具之一。它能帮我识别他们的踪迹,记录真实的历史,或许……还能找到他们的弱点。”
半真半假,但核心是真的。
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石猴挠了挠头,似乎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老木依旧摩挲着旱烟杆,浑浊的眼睛里思绪翻涌。墨影则盯着时痕珏,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要去记录明日的告天仪式。因为那是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不能被篡改?”
“是。”陈远点头,“‘影刃’今天能找到这里,明天也可能会在仪式上动手脚。我必须亲眼见证,确保仪式顺利进行——至少,要记录下真实的情况。”
“就你现在这样?”石猴忍不住插嘴,“陈兄弟,不是我说,你走路都费劲,怎么去天祀台?那可是在城南,离这儿七八里地,一路上到处都是周军岗哨。更别说‘影刃’肯定也在附近布置了眼线。”
墨影却陷入了沉思。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有一个办法。不过风险很大。”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天祀台东侧,有一条废弃的水道,是当年殷商修建祭祀引水用的。”墨影语速加快,“商朝末年祭祀荒废,水道淤塞,但地下部分还连通着。墨家曾勘测过,水道从城东的‘老龙口’井进入,蜿蜒向南,其中一条支流的出口,就在天祀台下方三百步的一处废弃祭坛遗址。”
他看向陈远:“我们可以从地下水道潜入,出口隐蔽,能避开地面大部分眼线。而且那里地势略高,又有废墟遮挡,是绝佳的观测点。”
“地下水道?”老木皱起眉头,“那里面几十年没人走了,说不定塌方,说不定有毒虫瘴气。而且……出口在天祀台附近?周军肯定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所以是风险很大的办法。”墨影坦然道,“但也是唯一能悄无声息靠近的办法。地面路线根本行不通,陈远这状态,走不到一里地就会被发现。”
陈远握紧了时痕珏。玉珏传来一股温热的鼓励感,像是在支持这个决定。他抬头看向墨影:“水道入口好找吗?”
“老木知道。”墨影看向棺材铺老板,“‘老龙口’井就在他一个远房侄子家后院,那侄子前年逃难去了西岐,院子空着。”
老木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井是知道,但下去之后的路……我老头子可陪不了你们。我这把老骨头,钻不了地洞了。”
“我和石猴陪陈远去。”墨影果断道,“老木你留在上面接应,清理这里的痕迹,顺便注意‘影刃’的动向。他们折了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石猴拍了拍胸脯:“钻洞我在行!当年在荆山挖矿,比这险的洞我都钻过!”
计划就这样草草定了下来。
接下来是善后。老木从铺子里拿来石灰和草药粉,混合着撒在尸体和血迹上,又点燃一种气味刺鼻的草束熏烤,说是能掩盖血腥味,防止被追踪犬嗅到。石猴和墨影则将尸体用草席裹了,趁着夜色从后门拖出去——老木说城外乱葬岗最近“生意兴隆”,多两具无名尸不会引人注意。
陈远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忙碌。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一阵阵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怀中的时痕珏持续传来温润的滋养,让他不至于昏睡过去。
他尝试在意识中与玉珏沟通,默问:“记录历史节点,需要我做什么?”
几息之后,一段信息流淌进脑海:
“宿主需亲临节点核心区域,或进入能量共振范围。”
“记录方式:视觉观测为主,辅以环境能量场扫描。”
“当前节点‘周武王告天仪式’预计能量强度:中。记录所需时间:仪式全程(约一个时辰)。记录完成后将生成‘时空锚点’,可用于后续检索及对抗历史扰动。”
时空锚点……陈远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把某个历史时刻“固定”下来,防止被篡改。这应该就是“守史人”的基础工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