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他常来镐京,会给我带东边的糖人,会把我举到肩上摘果子。”姬诵声音发颤,“父王病重时,他还守在床边哭。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人心会变,姬诵。尤其是……当权力摆在面前的时候。”
“那权力……比亲情重要吗?”
“对有些人来说,是。”陈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周原卫所轮廓,“但对你来说,不该是。你是未来的王,你要记住——权力不是目的,是责任。你伯父忘了这点,所以他会败。”
姬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卫所到了。
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寨门紧闭,墙头空无一人。校场上,三百多名士卒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态,在逐渐密集的雪花中,像一尊尊冰冷的雕塑。
石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脸色难看:“三百兄弟……没变化。还是‘卡’着。”
陈远早有预料。监督者布下的局,没那么容易解。
“传信的事呢?”
“安排了。”石猴道,“我找到两个藏在附近山里的猎户,他们常去镐京卖皮子,认得守北门的校尉。已经让他们带着我的墨家令牌去了——虽然未必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陈远点头:“做得对。”
四人进了卫所。墨衍将陈远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营房,铺了层干草,又生了堆火。姬诵去烧水,石猴出去警戒。
陈远靠在墙上,感受着火焰的温暖,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墨衍。”他唤道。
“在。”
“你带着姬诵,去一趟风陵渡。”陈远缓缓道,“雾源虽破,但那里还有幸存的墨家子弟和周军。把他们组织起来,有多少算多少,然后……往镐京方向靠拢,但别进城,在城外三十里左右扎营待命。”
墨衍一愣:“你要做什么?”
“做两手准备。”陈远看着跳动的火焰,“如果镐京能守住,你们就是援军。如果守不住……你们就是接应。”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陈远道,“监督者虽然跑了,但‘大祭’的残余影响还在。玉琮雏形需要人守着,地衡也需要时间恢复。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尽快养好伤。哪怕只能恢复一成,也比现在这样强。”
墨衍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头:“好。我让石猴留下来护着你。”
“不。”陈远摇头,“石猴跟你一起去。他熟悉墨家的人,也熟悉地形,能帮上忙。”
“可是——”
“没有可是。”陈远语气坚决,“这是命令。”
墨衍咬了咬牙,最终没再反驳。
当夜,墨衍和姬诵简单收拾了行装,带着石猴离开了卫所。临走前,姬诵把那包玉琮雏形郑重地交给陈远:“陈先生,这个……你收好。”
陈远接过。布包入手温润,透过布料能感觉到玉琮雏形缓慢但坚定的搏动,像颗沉睡的心脏。
“保重。”姬诵对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营房里只剩下陈远一人。
火堆噼啪作响,外面风声呜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内息——几乎感觉不到。经脉像干涸的河床,时痕珏沉寂如死物。
真的……只能等吗?
不。
他睁开眼,看向怀里的玉琮雏形。
这东西吸收了浑天珠的碎片,又有地衡的本源共鸣,或许……能帮他?
他小心地解开布包。
巴掌大小的玉琮雏形暴露在火光中。琮身青中透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裂纹深处隐隐有五色流光转动。它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厚重,散发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守护”之意。
陈远将玉琮贴在心口,闭上眼。
没有刻意引导,只是静静感受。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清凉的能量,从玉琮中渗出,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淌。那能量很弱,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但所过之处,焦灼疼痛的经脉竟感到一丝舒缓。
有效!
陈远精神一振,立刻凝神静气,引导那股能量在体内循环。
很慢,很艰难。每一次循环,都像在干涸的河床上开凿渠道。但至少,有了希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火堆渐渐变小,窗外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黎明将至。
陈远沉浸在修复中,对外界失去了感知。
所以他没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密集的、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正朝着卫所方向迅速逼近。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营房时,陈远被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强烈的、冰冷的杀意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寨墙外,尘土飞扬。
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骑兵队,正在卫所前列阵。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有周军制式的,有商军旧款的,还有干脆就是兽皮缝制的。但手中兵器寒光闪闪,阵型虽然松散,却隐隐透着一股彪悍的匪气。
为首的是一名骑着黑马、满脸横肉的大汉。他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上血迹未干。
他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寨墙,咧嘴笑了:
“哟,这卫所还真没人了?蒙骞那孙子,该不会真被‘卡’死了吧?”
他身后,骑兵们哄笑起来。
大汉一挥手:“兄弟们,进去看看!有粮抢粮,有货拿货!顺便——”他舔了舔嘴唇,“看看那些‘卡’住的周军,能不能剁下几颗脑袋,回去领赏!”
“吼!”
骑兵们欢呼着,朝着寨门冲来!
陈远握紧玉琮,脸色苍白。
完了。
(第1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