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墨迹还很新,记录着最近三代的人丁增减。最后一条,写的是:“辛卯年秋,长子仲礼,入朝歌为胥吏。”
朝歌为胥吏?
陈远心中一动。他快速翻看其他竹简,大多是农事记录、邻里契约,没什么特别。但在最底下,他找到一块不大的木牍,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句话:
“王师虽胜,东方未宁。管叔频使人至朝歌,与武庚密会。朝中暗流,恐生大变。吾儿在朝,望多加小心。若事急,可归乡暂避。”
落款是“父字”,日期是……十天前。
陈远盯着木牍,眼神凝重。
十天前,牧野之战刚结束不久,消息可能还没完全传开。但这个村子的长者,已经察觉到朝歌的暗流,提醒在朝歌为吏的儿子小心。
这说明,“三监”和武庚的勾结,至少在牧野之战前就已经开始了,而且没有因为牧野的失败而停止,反而可能更加隐秘和急切。
而屠村的暴行……
陈远走出屋子,重新看向那些尸体。如果只是流寇溃兵,为什么要屠尽全村?这个村子并不富裕,位置也偏僻。
除非……他们想掩盖什么?或者,这个村子里,有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再次展开感知,这一次,更加细致地搜索村子每一个角落。
在村后一个隐蔽的柴草垛后面,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死寂的波动。
生命的波动。
很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陈远快步走过去,扒开柴草。
柴草垛后,靠着土墙,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男孩。
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面目,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麻衣,赤着脚。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死去的母鸡,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还活着。
陈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气。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惊吓过度,加上饥饿和脱水。
“水……”陈远轻声说,从腰间解下皮水囊——这是他从一个阵亡周军身上找到的,里面还剩半囊清水。
他小心地扶起男孩,将水囊口凑到他干裂的嘴唇边,缓缓倾倒。
清水润湿了嘴唇,流进喉咙。男孩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但因为恐惧和虚弱,显得空洞无神。他看到陈远,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睁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想往后缩,但靠在墙上无处可退。
“别怕。”陈远放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我不是坏人。村子里……就剩你一个了?”
男孩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两道白痕。
“什么时候的事?”陈远问。
男孩张开嘴,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昨……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也就是陈远在官道上感知到恶意的时候。
“谁干的?多少人?长什么样?”陈远尽量让语气平缓。
男孩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不……不认识……好多人……骑马……有的穿皮子,有的穿破甲……见人就杀……抢东西……阿爷、阿娘、小弟他们……都……”他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陈远沉默着,等男孩哭了一阵,稍微平静些,才又问:“他们抢完东西,有没有说什么?或者,找什么东西?”
男孩抬起泪眼,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抽噎着说:“他们……翻箱倒柜……问……问‘陈胥吏’家在哪……阿爷说没有……他们就打阿爷……后来……后来……”
他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说不下去了。
陈远明白了。
果然是冲着那个在朝歌为吏的“陈仲礼”来的。也许是想抓住他的家人作为人质,或者逼问什么情报。村里人不说,或者真的不知道,就招来了灭顶之灾。
“你知道‘陈胥吏’是谁吗?”陈远问。
男孩点头,又摇头:“是……是村东头陈太公家的仲礼叔……前年去的朝歌……很少回来……”
陈远摸了摸男孩枯黄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别人吗?”
“狗……狗剩……”男孩小声说,“没了……都没了……”
陈远看着这个叫狗剩的男孩,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心里那股压抑的怒火,又慢慢烧了起来。
系统的任务,历史的洪流,文明的脉络……这些宏大的词,在具体的、无辜的鲜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冰冷。
他救不了牧野战场上的几十万人,甚至可能也改变不了“三监之乱”的走向。但眼前这个孩子……
“狗剩,”陈远站起身,伸出手,“跟我走。”
狗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废墟,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留在这里,会饿死,或者被狼叼走。”陈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跟我走,我带你去找条活路。”
狗剩犹豫了很久,看看陈远,又看看怀里已经僵硬的母鸡,最终,慢慢松开了手,把死鸡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陈远的手指。
他的手很冰,还在发抖。
陈远握紧了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我们得在天黑前离开这里。”陈远说,带着狗剩往村外走,“去朝歌。”
狗剩猛地停下脚步,脸上血色褪尽:“朝……朝歌?不……不去……那些坏人……就是朝歌来的……”
“正因为是朝歌来的,才更要去。”陈远看着东方,那里是朝歌的方向,也是夕阳沉落的方向,天际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有些账,得去那里算。”
他牵着狗剩,走出了死寂的村庄,重新踏上了那条满是车辙和血痕的小路。
身后,废墟渐渐被暮色吞没。
前方,通往朝歌的路,在渐浓的夜色里,蜿蜒向不可知的深渊。
(第2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