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的黑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只余下府邸内部一种刻意维持的、压抑的寂静。
季咸在前引路,脚步轻而稳,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道向内走去。两侧是高大的屋宇,飞檐斗拱,梁柱漆色深沉,虽不及后世宫殿的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森严厚重的气势。仆役婢女身着统一的素色麻衣,低头垂目,匆匆而过,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庭院中松柏的苦香,回廊下焚烧的驱虫艾草烟,远处庖厨飘来的肉食与粟米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熬煮后特有的苦涩气息。那是病人所在之处特有的味道。
陈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一切。建筑的布局、护卫的分布、仆役的神态、物品的摆放……所有细节都在他强化后的感知和经过灌输的知识框架下被迅速解析、归档。赵盾的府邸,防御外松内紧,明岗暗哨皆有章法,仆役训练有素,等级分明,处处透着这位晋国正卿掌控一切的风格。
走了约莫百步,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院中花木寥寥,只有几丛耐寒的竹子,环境清幽,但那股草药味更浓了。
“受伤的老仆便安置在此处。”季咸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抬手示意陈远入内,“有劳先生。”
陈远点头,掀开挡风的厚布帘,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榻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盖着厚厚的麻布被褥,但依旧在微微颤抖。一个年轻的仆童守在榻边,正用小勺给老者喂水。
陈远放下药袋,走到榻前。无需吩咐,那仆童便敬畏地退开几步。
“老丈,可能言语?”陈远低声问道。
老者勉强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嘴唇翕动,只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陈远伸手,手指搭上老者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的手腕。触感冰凉,脉象微弱而紊乱,时有时无。他并未真正精通这个时代的脉学,但身体强化带来的精微感知,加上能量探查的辅助,能让他清晰“看到”老者体内的状况——腰椎处有旧伤,骨骼错位愈合不良,压迫神经;更严重的是,体内多处脏器有衰败迹象,气血两亏,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这不是简单的跌伤后遗症,而是常年劳损、旧伤未愈、加上年岁已高、近期可能又经历过某种精神或身体上的重大打击,导致的多重问题并发。
“受伤多久了?除了腰腿,最近可还有何处不适?饮食睡眠如何?”陈远一边问,一边从药袋中取出几根经过处理的骨针。
那仆童看了看跟进来的季咸,得到默许后,才小声道:“癸伯是府里的老车右,三年前随主君田猎时翻车伤到了腰。原本将养着还能走动,去年冬里一场风寒后,就……就越来越差。吃不下,睡不稳,夜里常惊悸,喊痛。近来更是……更是时常昏睡,水米难进。”
车右?赵盾的车右?那是亲信护卫之职。三年前……正是赵盾权势稳固,与晋灵公矛盾尚未彻底激化之时。田猎翻车?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陈远心中记下,手上动作不停。他选了老者几个穴位,将附着极微弱温和能量的骨针缓缓刺入。这能量不是为了治疗根本(以他目前能力也做不到),而是暂时疏通淤塞的气血,刺激一下近乎停滞的生机,缓解最剧烈的神经性疼痛。
同时,他让仆童取来温水,将随身携带的、用几种安神补气草药研磨混合的粉末调了一小碗,示意喂老者服下些许。
行针约半刻钟,老者的颤抖明显减轻,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绝望气息淡去了一丝。
仆童见状,脸上露出惊喜。季咸站在一旁,眼中也闪过一抹异色。他请过不少医者,巫、医皆有,大多束手无策,或装神弄鬼,或开些虎狼之药,像眼前这人手法干脆、似乎真能缓解症状的,极少。
“先生真是妙手。”季咸拱手道,“不知癸伯这病……”
“沉疴旧伤,兼有心结郁积,脏腑衰微。”陈远收起骨针,语气平淡,“某只能稍解其苦,暂续其命。若要好转,需长期静养,精心调摄,更需……心境开阔。”
他看向榻上的老者。老者浑浊的眼睛正望着他,嘴唇努力地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力,只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入斑白的鬓发。
陈远不再多言,写下几样相对常见、易于获取的温补草药名和简单的食疗方子(基于灌输的知识),交给仆童。“按此调理,疼痛再作时,可按我方才所刺穴位附近以温手轻揉。”
做完这些,他提起药袋,看向季咸:“诊金。”
季咸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麻布钱袋,递给陈远:“些许谢仪,不成敬意。先生医术不凡,不知可否在府中多留几日?府中人口众多,难免有些病痛……”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请医是借口,留下这个看起来有些本事的游方医者,为赵府所用,或许才是季咸的打算。
陈远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里面显然是贵重的金属货币,而非刀币粟米。他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道:“某随缘而行,若贵府确有需要,而某恰在左近,可再来寻我。”
他没有把话说死。既不过分热切引起怀疑,也不完全拒绝失去这个难得的、深入赵府内部观察的机会。
季咸似乎也不意外,微笑道:“既如此,也不强留先生。先生日后若在绛都行医,可常来走动。赵府上下,必以礼相待。”他顿了一下,状似随意地补充,“方才见先生针法,似有齐地之风?先生是从齐国来?”
试探来了。
“曾游历齐地,学得些皮毛。”陈远面不改色,“晋齐风物不同,医理亦有差异,让季君见笑了。”
“岂敢。”季咸笑容不变,亲自将陈远送出小院,又招来一名仆役,“送先生出府。”
离开那小院,走回主道的路上,陈远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比进来时多了几道。显然,他刚才的“表演”,已经引起了赵府某些人的注意。
就在即将走到前院门房处时,侧方一条廊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随即是器物摔碎的脆响。
“竖子敢尔!”一个年轻而愤怒的声音。
“呵,不过是赵孟门下一条狗,也配在此吠叫?”另一个声音更加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引路的仆役脸色一变,立刻加快脚步,想尽快带陈远离去。
但陈远的感知已捕捉到那边的情形。几个华服年轻人正对峙着,地上散落着陶器的碎片。一方约三人,衣着相对简朴但用料上乘,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因愤怒而涨红,手按在腰间短剑的柄上。另一方只有两人,衣着更为华丽,神态倨傲,开口辱骂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眼袋浮肿,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