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几道微尘浮动的光柱。
陈远盘膝坐在简陋的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一夜的调息运转,加上敷用的草药,小腿伤口处的阴寒麻痹感已消退大半,只余下些微的刺痛和僵硬。强化后的身体恢复力远超常人,但那股源自“清道夫”力量的阴毒,依旧如附骨之疽,需要时间慢慢拔除。
他没有急于起身。脑海中,昨夜废井死里逃生的画面,与那块已化为灰烬的木片上的复杂图案,正交替浮现,被冷静地拆解、分析。
木片上的图案,并非标准地图,更像是一种加密的、结合了地形特征与特定符号的指引。几个关键点,用不同的古朴符号标记。其中一个类似“规矩”相交的符号,与墨家标志吻合,很可能代表“匠营”核心位置。旁边那个带“危险”标记的点,或许是预警的陷阱或防御机关所在。还有几条扭曲的线条,像是通道或密道。
地点范围,根据图案中隐含的地势起伏(代表山峦的波浪线)和相对位置判断,应该不在绛都城内。城内没有如此明显的地形差。结合“匠营”需要隐蔽、可能靠近原料产地或便于转移的特点,以及柏谷集会透露的“转移”指令,地点很可能在绛都周边的某处山谷、密林或废弃矿洞。
范围依然太大。
陈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枕边那个小布包上。里面是那几粒黑色晶体碎片。他小心地取出一粒,捏在指尖,对着晨光观察。碎片冰冷,内部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泽流动。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能量探入碎片。
嗡——
碎片轻微震颤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阴寒感瞬间放大,顺着能量反馈回来,让他指尖一阵刺痛,仿佛被冰针扎入。他立刻切断能量联系。
不行,以他目前的能力,无法安全解析这种物质。强行探查,可能引动碎片内残留的“清道夫”能量反噬,甚至暴露位置。
他将碎片重新包好,藏入药袋最隐秘的夹层。这东西是线索,也是隐患。
那么,剩下的突破口,就在于对绛都周边地形的实地勘查,以及……对墨家行事逻辑的更深理解。墨家选择隐藏地点,必然考虑隐蔽、易守、有水源、便于疏散等多个因素。结合木片图案中的暗示……
他正沉思间,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掌柜谄媚又惊慌的应答声,以及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陈远心中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磐石。感知如丝般向外延伸。
“……官爷,小店都是本分客人,绝对没有……”掌柜的声音在发抖。
“少废话!昨夜东城有宵小作乱,疑似狄人细作!全城搜查!所有客房,打开查验!”一个粗豪蛮横的声音喝道,伴随着兵器撞击盔甲的声响。
是晋国的巡城兵卒?还是……赵府的私兵借机搜查?
陈远迅速扫视房间。染血的旧衣和布条已处理,药袋和随身物品看起来正常。但他小腿的伤口包扎,若被仔细检查,难免引起怀疑。尤其是那伤口边缘残留的异常阴寒,稍有经验的医者或武人就能察觉不对劲。
脚步声和推门喝骂声正在逼近二楼。
不能被动等待。陈远快速做出决断。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疲惫,然后拿起药袋,推开房门,主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三名穿着晋国皮甲、但甲胄制式略显杂乱(更像是某家贵族的私兵装扮)的兵卒,正在一名队率的带领下,粗暴地挨个踹开客房的门检查。客人惊慌的询问和抗议声被厉声压了下去。
陈远扶着门框,微微咳嗽了两声,吸引了几名兵卒的注意。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身体不适的行旅客或小商人。
“你!干什么的?”队率目光锐利地盯向他,手按在刀柄上。
“回军爷,”陈远微微躬身,语气虚弱,“小可是游方医者,前日入城,暂居于此。昨夜偶感风寒,正要下楼向掌柜讨碗热水煎药。”他晃了晃手中的药袋。
“医者?”队率上下打量他,眼神怀疑,“从哪来?往哪去?可有验传?”
验传是这个时代类似通行证的身份证明。陈远的“身份”是伪造的,但得益于灌输的知识和事先准备,他早已备好了一份看起来陈旧、盖着模糊齐地某邑印章的验传副本(真品自然没有)。他从容地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
队率接过,粗粗看了两眼。他对齐国的印章样式并不熟悉,也懒得深究,重点是确认有没有“可疑之处”。
“昨夜可曾外出?”队率将验传扔回给陈远,继续盘问。
“军爷说笑了,”陈远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腿(特意将包扎处露出来一点),“小可前几日采药时不慎扭伤了脚,行走尚且不便,何况这绛都人生地不熟,夜里岂敢乱走?一直在房中歇息。”
队率看了看他腿上渗着药渍的布条(包扎用的是处理伤口时顺便换上的干净布,看起来就是普通扭伤处理),又看了看他苍白疲惫的脸色,疑心稍去。但职责所在,还是对身后一名兵卒示意:“进去看看。”
兵卒走进陈远房间,粗略扫视一圈。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几,一个包袱放在榻上,药袋打开着,露出里面的草药和砭石等物,并无兵器或其他违禁品。兵卒掀开被褥看了看,又踢了踢床底(那包染血衣物藏得极深),没发现异常,便退了出来,对队率摇了摇头。
队率这才挥挥手:“行了,安分待着,最近城里不太平,少出门!”
“多谢军爷提醒。”陈远再次躬身,目送他们踹开下一间客房的门。
他缓步走下楼梯,向满脸惶恐的掌柜要了一壶热水,真的回到房间,慢条斯理地煎起一副普通的、有助于恢复元气和掩盖体内阴寒气味的草药。
一场潜在的危机,被他以“医者”身份和事先准备的细节(验传、脚伤借口)化解。但这也给他敲响了警钟:绛都的搜查在加强,无论是出于官方对“狄人细作”的警惕,还是赵府或其他势力借题发挥,他都必须更加谨慎。
喝完药,他决定冒险外出。不是去行医,而是根据脑海中的地图线索,去几个可能的城外地点附近“采药”,实地观察。
他换上一套更破旧、更适合山野活动的短褐,背着药篓和药锄,将必要的防身物品和那包晶体碎片藏在篓底,一瘸一拐地出了客栈,混在出城的人流中,通过了城门处比清晨更加严厉的盘查。
接下来的两日,陈远以采药为名,游走在绛都西、北两侧的山区。他专挑人迹罕至、地形复杂的地方。强化后的体力和感知,让他能够轻松攀爬险峻处,探查隐蔽的山谷、洞穴、溪流源头和废弃的矿坑、窑址。
他将实地看到的地形、植被、水源、路径等情况,不断与脑中木片图案进行比对、修正、排除。
第一日,排除了西侧两处看似符合但缺乏关键符号对应地标(如图案中一个类似三岔石柱的标记)的山谷。
第二日下午,在绛都北面约三十里处,一片被称为“狼孟”的丘陵地带边缘,他有了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