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国君又要加税了!这次叫什么‘台榭捐’,说是要修更大的台子……”
“还修?桃园那个还不够?这是要把咱们的骨髓都榨干啊!”
“唉,有啥办法。听说赵大夫都劝不住……”
“赵大夫?哼,我看未必是真劝不住……”
“嘘!不要命了!”
加税,民怨,赵盾“劝不住”的传闻……这是在进一步积累矛盾,将民愤导向灵公,同时塑造赵盾“无可奈何”、“为国为民”的形象?典型的权臣架空君主、收买民心的前奏。
傍晚时分,陈远正准备返回逆旅,忽然看到一队气势汹汹的甲士押着几个被捆绑的、衣衫华美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从主街上走过,引起一片围观。为首一个军官大声宣告:“奉赵大夫令,缉拿在桃园酗酒滋事、惊扰君驾之狂徒!”
被押着的几人中,赫然有那日在赵府门前与公族少年冲突的、自称“赵孟门下”的年轻人为首的几个!他们大声喊冤,声称只是饮酒过量,绝无惊驾之举,但无人理会。
陈远目光一闪。这是赵盾在清理门户?还是借题发挥,打击府中某些不安分或与公族走得太近的年轻势力?亦或是……做给灵公或者其他人看的一出戏?
无论是哪种,都显示出赵府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权力斗争同样激烈。
当天夜里,陈远在逆旅的房间内,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将白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信息,在脑中一一排列、分析:
1.晋灵公暴虐升级,桃园事件造成多人死亡,并疑似开始对劝谏大臣下手。
2.赵府对外情报传递活跃,对内戒备森严,有意疏远他这类外来者。
3.赵盾默许或推动加税,积累民怨,塑造自身“不得已”的正面形象。
4.赵府内部有年轻势力被整肃,可能涉及权力清洗或作秀。
5.墨家匠营事件后,“清道夫”似乎并未在城内大张旗鼓活动(至少他未察觉到),可能仍在城外搜索残余,或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
所有线索,都如同溪流汇向大川,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局:晋灵公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而赵盾正在有条不紊地铺垫一切,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以“顺应天命民心”、“不得已而为之”的姿态,完成那最后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弑君。
而他,陈远,作为守史人,此刻的任务就是继续潜伏,观察,记录这场权力更迭大戏的每一个关键环节,确保历史主干线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
至于墨家,至于那夜狼孟峡谷的警告,至于心底那粒微弱的火种……都暂时被搁置在“职业观测”的理性框架之外。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就在这时,脑海中“玄”那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阶段性观测数据分析完成。晋国权力冲突已进入激化期,‘赵盾弑君’事件触发条件成熟度评估:87%。事件核心关联区域:晋宫,桃园。建议宿主调整观测重心,加强对晋宫及桃园区域的监控。”
陈远心中一动。“玄”直接给出了指向性如此明确的建议,甚至点出了核心区域“桃园”。这意味着,在“玄”或者说它背后的“规则”判定中,那个历史性的节点,已经非常近了。
“如何加强监控?晋宫戒备森严,桃园更非外人可近。”陈远在意识中回应。
“提供辅助方案:基于宿主现有‘游方医者’身份及已展示的医术,可尝试接触晋宫外围服务人员(如低级内侍、侍卫、杂役亲属),通过治疗其伤病,建立信任,间接获取晋宫及桃园内部动态信息。风险:中等。需注意隐藏,避免引起赵盾或灵公直属势力怀疑。”
接触宫廷外围人员?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思路。晋宫庞大,人员众多,底层侍从侍卫难免有伤病,且往往被正规医官忽视。游医若能解决他们的痛苦,确实容易获得信任和感激,从而打开信息渠道。
“明白。”陈远应下。这符合他继续深入观测的需求,也与他目前的伪装身份契合。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小腿的伤口依旧传来细微的刺痛和阴寒感,但已不影响行动。明日开始,他需要调整行医策略,有意识地向可能有晋宫底层人员居住或活动的区域靠近。
临入睡前,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赵盾……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府中运筹帷幄,等待时机?还是已经将致命的触手,悄然伸向了桃园那座高台?
夜色深沉,绛都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晋宫的方向,仿佛有血腥味正在夜风中悄悄酝酿。
桃园杀机,已如弦上之箭。
(第2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