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陈远如约而至。那是一座相对整齐的大院，住着约二三十户宫役杂役人家。老者已等候在门口，引他入内。

需要诊治的共有五人，多是扭伤、劳损、痈疮之类。陈远一一细心处理，手法老道，用药也恰到好处。其间，他态度平和，不多问宫闱之事，只专注于病情，偶尔闲聊几句家常，问问劳作是否繁重，让这些原本紧张的仆役渐渐放松。

治疗完毕，老者奉上诊金，比市价丰厚不少。陈远依旧只取合理部分，多余退回。老者更是高看他一眼，亲自送他出院。

临别时，老者似是随口道：“先生医术了得，心肠也好。如今这世道，像先生这样的人不多了。宫里……唉，也不是个安生地方。先生日后行医，还需多加小心。”

陈远听出弦外之音，拱手道：“多谢老丈提点。某只治病救人，不问其他。”

老者点点头，不再多言。

此后数日，陈远白日依旧在街口摆摊，但通过那老者的介绍和口耳相传，渐渐有了些固定的、与宫廷相关的“客户”。他通过这些接触，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

桃园的高台即将完工，灵公几乎每日都要去“视察”玩乐；宫内侍卫近日调动频繁，尤其是赵盾兼任“中军帅”后，对宫禁护卫的渗透加剧；有传言说，灵公对赵盾频繁的“劝谏”越来越不耐烦，曾当着近侍的面摔碎赵盾进献的玉璧；还有宫人私下议论，桃园附近，深夜偶有非侍卫的陌生身影出没，形迹可疑……

这些信息，加上他在市井听到的加税、民怨、赵府整肃等消息，相互印证，让那张权力斗争的大网越来越清晰，网的中心，正是桃园。

陈远将这些信息在脑中分门别类，记录归档。他的心态愈发平静，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记录员，冷静地观察着舞台上角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推演着最终幕布落下的方式。

然而，在第七日的黄昏，当他为一名在桃园台下当值、因躲避“流弹”（灵公弹弓射出的石子）而扭伤脚踝的年轻侍卫处理伤势时，那名侍卫在疼痛缓解后，心有余悸地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晚在台下阴影里看到的人影，穿着不像宫里人，倒有点像……有点像之前来送木料的那家商号护卫的打扮，可那商号……好像是赵大夫府上引荐的……”

陈远正在包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赵府引荐的商号护卫，深夜出现在桃园台下阴影中？

是监视？是提前勘察地形？还是……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

他面色如常地包扎完毕，叮嘱了注意事项，仿佛没听见那句嘟囔。但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瞬间绷紧。

当夜，回到逆旅，陈远在黑暗中静坐许久。

“玄”的提示在脑中回响：核心关联区域，桃园。

赵盾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桃园台下。灵公的暴虐在持续，民怨在积累，赵盾的铺垫在完善。时机，正在成熟。

他需要更靠近一些。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而是信息上的贴近。那个年轻侍卫的话，提示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赵府引荐的、负责桃园部分工料运输的商号。

若能以医者身份，接触那个商号的人，或许能窥见赵盾布局的更多细节。

但这风险更高，更容易引起赵府或其关联势力的注意。

陈远衡量着利弊。最终，观测的职责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

他决定，明日开始，在保留现有“客户”的同时，有意识地向可能接触到那家商号人员的区域活动，并留意任何与“木材”、“石料”、“工事”相关的伤病者。

就在他做出决定，准备休息时，小腿伤口处，那几乎已完全消散的阴寒感，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仿佛遥远共鸣般的冰冷感应！

陈远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

这感应来自那几粒被他深藏起来的黑色晶体碎片！碎片与外界同源能量产生了微弱共鸣？难道……“清道夫”就在附近？在绛都？甚至……也在关注桃园？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寒意。

如果“清道夫”也介入这场即将到来的弑君事件，那情况将更加复杂难测。他们是来确保“历史校准”顺利进行？还是来清除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数”？

陈远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晋宫的血色阴影，桃园的高台杀机，赵盾的深沉谋算，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规则”的注视……所有线索，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在黑暗中悄然游弋，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汇聚。

而他，这个孤独的守史人，正手持微弱的灯火，行走在蛇群之中，记录着这一切。

夜还很长。

（第2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