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庙到郑宫的路，陈远走过两次。
一次是三天前进城时，远远瞥见宫墙的轮廓；一次是现在，在司马佐和六名甲士的“护送”下，穿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月色把石板路照得泛白，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陈远走在中间，右手虎口处那颗星形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痒，不是痛，是一种温热的、仿佛血脉搏动的感觉。
他怀里揣着古卷和玉牌，竹篓被司马佐的副将拎着，青铜剑还背在身后——对方没缴他的械，这要么是疏忽，要么是故意的。
宫门在子夜时分打开半扇。
守门的都是老兵，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陈远身上刮过。司马佐递上令牌，低声说了几句，宫门才完全打开。
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宫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立着石灯，灯里燃着油脂，火光在夜风中摇曳。远处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飞檐像沉睡巨兽的脊骨。
司马佐带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殿门开着，里面点着灯，但光线昏暗。一个内侍站在阶下，见他们来，躬身：“君上在里面等。”
司马佐对陈远点点头：“进去吧。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陈远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殿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漆案，几个蒲团，墙边立着青铜灯架。案后坐着个人，穿着深紫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坐姿挺直。
郑穆公，郑国现任君主。
旁边还站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玄色深衣，面容清瘦，眼神深沉——是郑国令尹公子归生。
“草民陈远，拜见君上。”陈远躬身。
“免礼。”郑穆公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陈远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
内侍退出去，关上殿门。殿里只剩三人，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郑穆公打量了陈远片刻，缓缓开口：“太庙的事，司马佐报上来了。说说吧，你怎么知道第十只鼎在那里？”
陈远没隐瞒，从砖窑偶遇太史伯说起，到染坊密会遇袭，再到古卷指引找到太庙密室。他没提清道夫，只说“黑衣人”，也没提星图投影的异象，只说鼎被某种力量保护。
郑穆公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案面。
等陈远说完，他看向公子归生：“令尹觉得呢？”
公子归生沉吟道：“太史伯为史官世家，知道这些秘辛不奇怪。但……”他看向陈远，“一个游方医者，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陈远早就料到会有此问：“草民对历史好奇。尤其是……被掩盖的历史。”
“被掩盖？”郑穆公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郑祀七十三年，星坠于野，鼎鸣三日。”陈远缓缓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史官会消失？为什么关于第十只鼎的记录都被抹去？”
殿内陷入沉默。
良久，郑穆公叹了口气：“那件事……寡人也不知道全部。只听先君提过，那一夜太庙有异光，三日不散。当时的太史进宫禀报，说‘天象有异，鼎示警兆’。先君问什么警兆，太史不语。第三日夜里，太史在府中暴毙，所有相关竹简不翼而飞。”
“那鼎呢？”
“先君命人将鼎封入太庙密室，永不得开启。”郑穆公顿了顿，“直到三年前……有人开始暗中搜寻玉牌。”
公子归生接话：“我们查过，是公子坚的人。他勾结楚国，想献鼎求和。但那些黑衣人……”他看向陈远，“医者可知他们的来历？”
陈远摇头：“只知他们在找‘错误’，要抹掉不该存在的东西。”
“第十只鼎就是‘错误’？”郑穆公问。
“或许。”陈远说，“但鼎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谁用它，怎么用。”
郑穆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鼎……让你看到了什么？”
陈远心中一凛。
对方知道星图的事？司马佐报上去了？还是……
他决定说实话：“看到了星空。四百年前的星空。”
郑穆公和公子归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星图……”郑穆公喃喃，“太史伯祖辈留下的残卷里提过，鼎能显星图，示天机。原来是真的。”
公子归生急问：“星图上显示了什么？”
“洛水。”陈远说，“楚成王三十七年，楚军至洛水，‘见鼎而还’的位置。”
殿内再次安静。
郑穆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楚国……又是楚国。八十年前，楚成王观兵周疆，因见鼎而退。八十年后，楚庄王又要来‘问鼎’了。”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疲惫：“医者，你说历史会重复吗？”
“会。”陈远说，“但每一次重复，都有细微的不同。”
“这次有什么不同？”
“这次，楚国更强，周室更弱。”陈远顿了顿，“而且……有黑衣人在暗中推动。”
郑穆公走回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新郑守不住。寡人知道。粮食只够半月，兵力不足三万，楚军至少十万。公子坚想降，令尹想守，寡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陈远：“医者，若你是寡人，当如何？”
陈远沉默片刻：“草民不是君上，不懂治国。但草民知道，有些东西比城更重要。”
“比如？”
“记忆。”陈远说，“郑国八百年，从武王分封到今日，多少代人的传承。城可以破，国可以亡，但若连记忆都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郑穆公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好一个‘记忆’。可记忆能当饭吃吗？能挡住楚军的刀剑吗？”
“不能。”陈远说，“但记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国家，有过一群人，有过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抗争与坚守。”
公子归生深深看了陈远一眼：“医者这些话，不像游方之人能说出的。”
陈远没接话。
郑穆公挥挥手：“罢了。医者，你今日有功，寡人该赏你。但值此国难，金银无用。说吧，你想要什么？”
陈远想了想：“草民想请君上一件事。”
“说。”
“太庙密室里的鼎，请君上不要动它。也不要让任何人动它。”
郑穆公皱眉：“为何？”
“那鼎……在等待。”陈远想起星图定格的那一刻，“它在等某个时机。时机未到，强行取之，只会引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