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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墨衍夜访,三方暗涌(1/2)

焦木的味道在宅院里飘了三天。

西厢那三间房烧得只剩骨架,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指向天空,像几根枯死的手指。仆役们清理废墟,一筐一筐往外运灰烬和碎瓦,水泼了一遍又一遍,可那股呛人的烟味还是渗进了每一寸砖缝。

陈远站在院中槐树下,看着那片废墟。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条蜈蚣趴在肩胛骨之间。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深青色深衣,料子细密挺括,腰间的客卿玉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吕不韦承诺的“交代”,至今没有下文。相国府的卫队在城里搜查了三日,抓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地痞,说是有纵火嫌疑,但陈远去看过,那几人眼神浑浊,手脚粗笨,不像是能精准投掷火把、一击即中书房柴堆的老手。

这是在敷衍。或者说,是在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

陈远没有追问。他让护卫去市集重新购置竹简和笔墨,又托黑冰台的关系,从典藏馆借抄了几卷基础典籍。书房可以重建,书可以重抄,但有些东西烧掉了,就是烧掉了。

比如秦王赠的那套《韩非子》孤本。

比如他从频阳带回来的、亲手绘制的频山地脉草图。

比如墨离送的那卷守墓人笔记。

这些损失,吕不韦赔不起,也不会赔。

“先生。”门房老仆小跑过来,低声禀报,“宫里来人了,说是王上传召。”

来了。陈远整理了一下衣襟:“备车。”

进宫的路上,陈远一直在想秦王会问什么。纵火案?《韩非子》?还是子舆?或者……全部?

章台宫偏殿,嬴政正在批阅奏简。案头堆得像小山,年轻的秦王坐在后面,几乎被竹简淹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伤好了?”

“谢王上关心,已无大碍。”

“坐。”嬴政指了指案前的坐席,顺手从“山”顶抽出一卷竹简,扔到陈远面前,“看看。”

陈远展开。是一份奏报,来自频阳驻军将领,详细描述了近日频山雾气的变化——范围没有再扩大,但浓度增加了,尤其是入夜后,雾气会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微光。斥候尝试靠近,回来说雾中似乎有“银甲人影”游荡,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你怎么看?”嬴政问。

“封印不稳的征兆。”陈远合上竹简,“臣离开时,封印只是暂时压制。那尊鼎下的东西……还在挣扎。”

“吕不韦派去‘寻矿’的人,已经进山三次了。”嬴政又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这是黑冰台刚送来的。带队的是个叫徐福的方士,齐国人,吕不韦新招揽的门客。他们在山里转了七八天,据说找到了几处‘古矿遗迹’,还带回来一些……青铜碎片。”

陈远心头一紧。青铜碎片?是从那尊鼎上剥落的,还是……

“碎片呢?”

“送到相国府了,吕不韦亲自收着,秘不示人。”嬴政冷笑一声,“寡人这位仲父,对古器异宝,一向很有兴趣。”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纵火的事,”嬴政忽然换了话题,“你怎么想?”

陈远沉吟:“不是意外,是警告。”

“警告谁?你?还是寡人?”

“都有。”陈远实话实说,“烧掉王上赐的书,是警告臣不要站错队。选在深夜纵火而不是白日行刺,是告诉臣,他们能随时摸到臣的住处。这是示威。”

嬴政手指轻叩案面,眼神渐冷:“查到是谁了吗?”

“表面上是几个地痞,但手法太干净,不像他们能做出来的事。”陈远顿了顿,“臣怀疑,是相国府的人。”

“理由?”

“火把投掷的位置太准,需要对宅院布局极为了解。臣入住不过半月,外人难有这么清楚。而相国府……田文、孟贲都来过,子舆更是进过书房。”

他没有提在相国府廊柱后瞥见的那个身影。有些事,点到即止。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问:“《韩非子》,读完了吗?”

“读完了。”

“有何心得?”

陈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才是今天召见的真正目的。秦王在等他的态度,等他对法家思想的认同。

“韩非之学,以法为本,以术御下,以势立威。”陈远缓缓道,“其言‘道私者乱,道法者治’,确为乱世治国之要。秦行商君之法百年,民富国强,足证法家之道,合乎秦地,顺乎时势。”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韩非亦言,‘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法之精髓,在公正,在一视同仁。若法只为驭民之具,刑过而赏不足,则民畏法而不敬法,惧刑而不怀德。长此以往,恐失民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秦法太严,赏罚失衡。

嬴政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在质疑秦法?”

“臣不敢。”陈远低头,“只是以为,法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之设,当使民知所避,亦知所趋。若民只见刑戮,不见生路,则舟虽坚,水怒亦可覆之。”

这是他从《韩非子》里读出来的隐患,也是历史上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源之一。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跳跃,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嬴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了然的笑。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寡人何尝不知。但陈客卿,你可知,这艘船已经开出去了,开到了河中央。此时若减速、若转向,只会被急流冲垮。秦法再严,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远:“六国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寡人年少即位,权在仲父。若无严法重刑,如何凝聚国力?如何制衡权臣?如何……保住这王位?”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陈远看着嬴政的背影。这个未来将横扫六合、建立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少年君王,此刻正独自站在窗前,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知道嬴政说得对。历史就是这样写就的——用铁与血,用严刑峻法,铺就一条通往统一的血路。

“臣……明白了。”陈远低声道。

“明白就好。”嬴政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韩非子》烧了,寡人再赐你一套。好好读,好好想。秦国需要懂法的人,更需要……能用法的人。”

他走回案后,取出一卷新的竹简:“这是寡人亲手抄录的《五蠹》篇。拿回去,细读。”

陈远双手接过。竹简很新,墨迹工整有力,确实是秦王手笔。

“谢王上。”

“去吧。”嬴政摆摆手,“好好养伤。频阳的事,寡人自有安排。至于纵火者……”他眼神一冷,“寡人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远躬身退出偏殿。走出宫门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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