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朝会散了,秋阳才刚爬上殿脊。
陈远走出宫门时,日头正烈,照得青石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蒙恬带着甲士从他身边快步经过,铁甲碰撞声清脆急促——他们要去抄吕不韦的府邸,抓拿党羽,查封文书。一场血腥的清洗,才刚刚开始。
“陈先生。”身后有人唤他。
陈远回头,见李斯从宫门内走出来。这位新任廷尉换了身深青色官服,腰间佩着廷尉印绶,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在朝堂上反戈一击的人不是他。
“李廷尉。”陈远颔首。
两人并肩走下宫阶。宫门外等候的车马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辆还在等自家主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朝会的紧张气息,像暴雨前的闷热。
“先生接下来要去哪?”李斯问,语气很随意。
“回黑冰台。”陈远道,“还有些事要处理。”
李斯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到宫门外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忽然低声道:“先生要小心。”
陈远看向他。
“吕不韦经营十年,树大根深。”李斯的目光扫过街巷,“今日虽倒,但根系还在。朝堂上那些人不敢动,可暗地里的……就难说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清楚——吕不韦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提醒。”陈远道。
李斯拱手作别,上了自家的马车。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李斯的提醒他当然明白。今日朝堂上,吕不韦被拖出去时那怨毒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就算死了,也会留下后手。
他转身,没走大路,拐进了宫墙旁的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头顶只留下一线天光。这是回黑冰台的近路,平时少有人走,青石缝里长着苔藓,潮湿阴冷。
陈远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脑子里却在复盘今日的种种——嬴政的反应,李斯的抉择,还有那些朝臣的表情。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甚至比预想的顺利。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太顺了。
吕不韦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扳倒?就算证据确凿,就算李斯反水,但以吕不韦的城府,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手?
正想着,巷子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陈远脚步一顿,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巷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不对劲。
他慢慢后退,想退回宫门方向。但刚退两步,身后巷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陈远眼神一冷,拔剑出鞘。青铜剑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幽光,剑身上的云纹若隐若现。
“出来吧。”他沉声道。
没有回应。
但巷子前后,同时出现了人影。
前方拐角处走出三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脸,手里握着短刀。后方巷口也进来两人,同样装扮,一人持刀,一人握着弩。
五个人,堵死了巷子两头。
陈远扫了一眼。这些人脚步很轻,站姿沉稳,呼吸均匀——是高手。不是普通的刺客,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吕不韦的人?”他问。
领头的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五个人同时动了。
动作极快,配合默契。前方的三人呈品字形扑来,刀光分取上中下三路。后方的两人,持弩的已经扣动机括,弩箭破空而来;持刀的从侧翼包抄,封死闪避的空间。
这是一套杀阵,专门用于在这种狭窄地形围杀。
陈远不退反进。
他向前猛冲,身体几乎贴着地面,躲开了射来的弩箭。箭矢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他手中的剑动了。
不是格挡,而是直刺。剑尖精准地刺入正面黑衣人刀光最盛处的缝隙——那是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噗嗤!”
剑尖刺入咽喉。黑衣人眼睛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剑来得这么快、这么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仰面倒下。
陈远没有停顿,抽剑,转身,剑锋划出一道弧线。
第二名黑衣人的刀已经劈到他头顶。陈远侧身,剑锋上撩,格开这一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但第三名黑衣人的刀已经到了肋下。
陈远来不及回剑,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铁箍,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黑衣人惨叫,刀脱手落地。
陈远松开手,反手一拳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黑衣人软软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后方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陈远的身手如此狠辣,动作顿了一下。就这一下,陈远已经转身,剑锋指向他们。
持弩的黑衣人再次抬起弩。
陈远动了。他脚下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向对方。巷子太窄,弩箭只能直射,没有角度变化。黑衣人慌忙扣动机括,但陈远已经冲到近前,侧身让过箭矢,剑锋刺入对方胸膛。
最后一名持刀的黑衣人见状,转身想跑。
陈远拔出剑,一脚踢起地上的短刀。刀在空中翻滚,精准地扎进对方后心。黑衣人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青苔的潮湿气息,令人作呕。
陈远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他肩头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衣袖。刚才那套杀阵确实厉害,若非他反应快,今日恐怕要栽在这里。
他蹲下身,扯开一名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布。
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外的军士。翻看他的手掌,虎口有厚茧,指关节粗大——是练刀的手。
没有标识,没有信物,干净得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
陈远站起身,眉头紧皱。
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吕不韦手下有这样的力量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动手得太快了。
朝会才散不到半个时辰,刺杀就已经安排好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吕不韦早就料到自己会倒,早就安排了后手。
或者说,吕不韦的党羽中,有人在朝会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指令。
陈远想起李斯刚才的提醒。李斯说“暗地里的难说”,这话现在看来,更像是某种暗示。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小巷。黑冰台离这里不远,转过两条街就是。这一次他走的是大路,街上行人渐多,车马来往,喧闹声掩盖了刚才巷子里的生死搏杀。
黑冰台的大门紧闭着。陈远敲了门,守门的卫卒见是他,连忙开门。
“先生回来了。”卫卒躬身。
“田儋和副使关在哪?”陈远问。
“在地牢三层,专人看守。”
“带我去。”
地牢在黑冰台地下,深入三丈,阴冷潮湿。石阶上长着青苔,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跃,映出扭曲的影子。
田儋被关在最里间。铁栅栏后,他靠墙坐着,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远,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打开。”陈远对守卫说。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陈远走进去,守卫退到门外,关上门。
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一个木桶,再无他物。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
“陈……陈先生。”田儋声音沙哑。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吕不韦还安排了什么后手?”
田儋一愣:“后手?什么后手?”
“刺杀我的人。”陈远道,“就在刚才,宫门外的小巷里,五个死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田儋脸色变了变,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吕相国只让我送信,接应的事,是……是别人负责的。”
“别人是谁?”
“我不清楚。”田儋低下头,“我只是个传信的,有些事,吕相国不会让我知道。”
陈远盯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田儋的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是心虚,但不是全说谎。
“那你知不知道,吕不韦在咸阳还有哪些隐藏的力量?”陈远换了个问法,“除了明面上的门客、官员,暗地里还养了什么人?”
田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听说……吕相国府上有个‘暗房’,养了一批人,不露面,只听他一人调遣。但具体在哪,有多少人,我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