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黄昏才停。
槐树巷里积着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成暗红色的细流,慢慢渗进泥土。院子里的厮杀声早就停了,只剩下甲士清理战场的脚步声、搬动尸体的拖曳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呻吟——那是还没断气的伤者。
陈远站在院中,看着蒙恬指挥人手清点。
“死了二十七个,重伤九个,轻伤……没数。”蒙恬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我们这边折了十一个兄弟,伤了十八个。他娘的,这帮人真够硬。”
陈远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这宅子从外面看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每进都有厢房,加起来十几间。刚才激战最烈的是第二进院子,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兵器散落各处。墙上有箭孔,柱子上有刀痕,一片狼藉。
“搜出什么了?”陈远问。
“兵器,弓弩,甲胄——虽然不多,但都是好东西。”蒙恬压低声音,“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大小的令牌。令牌是青铜的,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光滑,没有任何字迹。
陈远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沉,做工精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是军中的制式令牌,也不是官府的印信。
“在哪找到的?”
“第三进院子的地下暗室。”蒙恬指了指后院,“入口在厨房的灶台下,很隐蔽。里面不大,就一间房,放着这些令牌,还有一些书信——可惜都被水浸了,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
暗室。
陈远眼神一凝:“带我去看看。”
暗室确实隐蔽。灶台被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向下有石阶。里面阴冷潮湿,空气里有股霉味。墙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照出一间大约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子都打开了,里面是一些衣物、干粮,还有几卷竹简。蒙恬说的那些书信就散在地上,羊皮纸被水泡得发涨,墨迹晕开,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陈远蹲下身,捡起一片羊皮纸。对着火光看了半天,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月……甲子……勿……”
“甲子”是日期,“勿”可能是“勿动”或“勿忘”。太模糊了,拼不出完整意思。
他又翻了翻其他东西。衣物是普通的麻布衣,没有标识;干粮是粟米饼,已经发硬;竹简上记载的是一些日常开销,买米多少、买柴多少,笔迹潦草,像账本。
“就这些?”陈远站起身。
“就这些。”蒙恬道,“干净得过分。兵器、甲胄放在明处,重要的东西都毁了,这些人……是死士。”
陈远点点头。确实是死士的风格。任务失败,就毁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证据。那些令牌可能是身份凭证,但没有字迹,也就无法追查来源。
他走出暗室,回到院子里。天快黑了,暮色像墨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把整个巷子染成深灰色。甲士们已经把尸体拖到一起,用草席盖着,像一座座小山。
“这些人,怎么处理?”蒙恬问。
“查身份。”陈远道,“看看有没有人认识。查不到的话……就按乱党处理,拉到城外埋了。”
“诺。”
“还有,”陈远顿了顿,“今天的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是剿灭了一伙盗匪。”
蒙恬愣了一下:“盗匪?先生,这些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
“我知道。”陈远打断他,“但王上刚铲除吕不韦,朝局不稳。如果让人知道吕不韦在咸阳城里还藏着这样一支力量,会引起恐慌,也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余党更加警惕。”
蒙恬明白了:“先生思虑周全。”
陈远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院。暮色中,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黑漆门倒了,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像一张没了牙齿的嘴。
一场厮杀,死了几十个人,却连对手是谁都没完全弄清楚。
这就是咸阳。
回到黑冰台时,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点着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影子。
陈远推门进去,老何正在等他。
“先生。”老何起身,“受伤的兄弟都安置好了,死了的……也收敛了。家属的抚恤,按惯例办?”
“嗯。”陈远在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抚恤加三成。今天死伤的兄弟,都是为了王上。”
老何点头,却没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今天死的那些人,我验了几具。”老何的声音更低了,“他们……牙齿很整齐,身上没有旧伤,指甲干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这不是一般的死士,这是……从小培养的。”
陈远抬起头:“从小培养?”
“对。”老何道,“就像宫里的宦官,或者大族家养的部曲,从小挑选,严格训练,吃穿用度都有人照料。所以他们身上才这么干净,这么……整齐。”
陈远沉默了。老何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吕不韦不是临时培养了这批人,而是经营了很久。可能十年,甚至更久。
这样一股力量,藏在咸阳城里,嬴政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如果不知道……那黑冰台是干什么吃的?
“我知道了。”陈远摆摆手,“你先去忙吧。”
老何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烛火在案头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他摊开一张竹简,想写今天的报告,但提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死了多少人?写缴获了什么?写还没查清对手的身份?
正犹豫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先生,宫里来人了。”值守的探子在门外道。
陈远放下笔:“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内侍走进来,穿着宫里的服饰,脸很生。他躬身行礼:“陈先生,王上召见。”
“现在?”
“是,车驾已经在门外等候。”
陈远看了一眼案上没写完的报告,起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