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油烧干了三次。
陈远坐在案后,看着对面被铁链锁在木桩上的人。那是柳叶巷抓回来的俘虏之一,叫不出名字,脸上有疤,左耳缺了半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已经审了两个时辰,老何用尽了手段,鞭子抽,烙铁烫,盐水泼,这人就是不开口。
不是咬牙硬撑的那种不开口,是彻底的不开口。从被抓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眼神空荡荡的,看着你,又像没看你,像一潭死水。
老何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陈远身边,压低声音:“先生,不行。这是个哑的。”
“哑的?”陈远抬眼。
“不是真哑,是心里哑了。”老何摇头,“这种人我见过,心死了,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你做什么他都没反应。再折腾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陈远看向那人。确实,鞭痕在背上交错,有的深可见骨,烙铁烫过的皮肉焦黑翻卷,盐水泼上去时滋滋作响。可那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那些伤不是在他身上。
“其他人呢?”陈远问。
“七个俘虏,三个在押回来的路上咬舌自尽了,两个撞墙,没死成,但也说不了话了。剩下两个,一个就像这个,问什么都不说;另一个……”老何顿了顿,“倒是说了几句,但都是疯话。”
“什么疯话?”
老何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上面潦草地记了几行字:“说什么‘天要亮了’,‘影子要散了’,‘棋盘翻了,棋子都得死’……前言不搭后语。请医官看了,说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陈远接过竹简,看着那些字。烛火跳动,字迹也跟着晃动。
天要亮了?是说吕不韦倒台,他们的天塌了?影子要散了?影子指的是他们这些藏在暗处的人?棋盘翻了,棋子都得死——这话倒是明白,吕不韦是下棋的人,他们这些余党是棋子。现在下棋的人死了,棋子也没了活路。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那个不说话的俘虏面前。两人对视,陈远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
“我知道你不怕死。”陈远缓缓道,“你们这些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把命交出去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没价值。”
那人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但陈远捕捉到了。
“吕不韦已经死了。”陈远继续说,“车裂,尸体分了五块,丢在城外乱葬岗,野狗都不吃。你们等不到他了,永远等不到了。”
那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可你们还在等什么?”陈远俯身,盯着他的眼睛,“等甲子日?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还是等……别的人?”
听到“甲子日”三个字,那人猛地抬起头,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但他很快又低下头,恢复成那副死寂的样子。
陈远直起身,对老何说:“带下去,单独关押,别让他死了。”
“诺。”
老何招呼人把俘虏拖走。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
陈远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片竹简。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他想起柳叶巷找到的那卷帛书,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还有“必除”两个字。
必除。
谁写的?吕不韦?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走出审讯室,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但云还没散,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麻布。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晨光,晃晃悠悠的。
书房里,那卷用油布包着的帛书还摊在案上。陈远坐下来,重新展开。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官职从高到低都有。他仔细看,发现不只是吕不韦的门客,还有一些看似中立、甚至表面上反对吕不韦的官员。
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冯去疾,御史中丞”。
冯去疾是朝中有名的直臣,经常在朝会上弹劾吕不韦专权,为此还被罢过官。可他的名字也在这名单上,评语是“可用,需加恩”。
可用?加恩?
陈远皱起眉。如果冯去疾真是吕不韦的人,那他之前的弹劾就是在演戏?演给谁看?嬴政?还是满朝文武?
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个名字——“蒙武,卫尉”。
蒙武是蒙恬的父亲,蒙家世代忠良,掌管宫禁卫戍。评语是“待观,不宜动”。
不宜动,是因为蒙家势大,动不得?还是因为蒙武确实没参与,只是被列入观察名单?
陈远越看心越沉。这份名单如果属实,那朝中还有多少人可信?那些每天在嬴政面前高呼“大王英明”的官员,有多少是两面三刀?
他把名单卷起来,塞进袖中。这件事,得告诉嬴政。
章台宫里,嬴政正在用早膳。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两碟咸菜。见陈远进来,他放下筷子。
“先生来了。”嬴政示意内侍添碗筷,“一起用点?”
“谢王上,臣用过了。”陈远行礼。
嬴政摆摆手,内侍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柳叶巷的事,寡人听说了。”嬴政端起粥碗,吹了吹,“又折了人?”
“折了五个,伤了九个。”陈远道,“抓了八个,但……没问出什么。”
嬴政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死士就是死士,问不出来正常。先生不必自责。”
“臣不是自责。”陈远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双手奉上,“臣在柳叶巷发现了这个。”
嬴政接过,展开。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远注意到,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看完,嬴政把帛书放在案上,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很久。
“冯去疾。”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寡人记得,三个月前,他还在朝堂上弹劾吕不韦‘专权误国’,要寡人罢免他。”
“是。”陈远道。
“蒙武。”嬴政又夹了一根咸菜,“蒙家三代忠良,蒙骜老将军为先王战死沙场,蒙武守卫宫禁十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嚼着咸菜,眼睛看着案上的帛书。
“先生,”他忽然问,“你说,这名单是真的吗?”
陈远一愣:“臣……不知。”
“寡人也不知道。”嬴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可能是真的,吕不韦确实在朝中安插了人,有些人藏得很深。也可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想让寡人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先生更倾向哪一种?”
陈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倾向于……两者都有。”
“哦?”
“名单可能是真的,但可能不全真。”陈远道,“有些人确实被吕不韦拉拢了,有些人是被冤枉的,还有些人……可能是被人故意写上去的。”
“谁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