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在黑冰台住下了。
陈远把他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里,离书房不远,但又不会被打扰。老何找来干净的被褥,从库房拨了两套换洗衣物,又特意让厨子每天多做一份饭食——都是些简单的粟米粥、咸菜、偶尔有点肉沫。对一个刚从苦役营出来的孩子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温饱。
但冯安不说话。
从骊山回来的三天里,他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发呆。眼睛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老何试着跟他聊天,他不应;陈远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他只是摇头。
第三天傍晚,陈远从宫里回来,看见冯安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冯安脚边。
陈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光。
“想哭就哭出来。”陈远说。
冯安没反应。
“恨我也行。”陈远继续道,“是我把你爹的案子翻出来,是我在朝堂上指证他。你爹死了,你娘和姐姐被卖为官奴,你奶奶……也没了。你恨我是应该的。”
冯安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看着陈远,眼睛里有了焦点,但那焦点是冷的,像冰。
“我爹……真是叛国吗?”他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陈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你爹确实跟吕不韦有来往,收过他的东西,帮他办过事。”陈远缓缓道,“但有没有叛国,有没有想过害大王,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死了,真相也死了。”
“那你为什么救我?”冯安盯着他,“既然我爹可能是叛国贼,你为什么要救叛国贼的儿子?”
这个问题很尖锐。陈远看着孩子眼中的困惑和痛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因为你还小,”他说,“十二岁,不该为父亲的事去死。也因为……你爹临死前让我照顾你。”
冯安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婴儿。陈远没劝,只是坐着,等他哭完。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冯安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不再是空洞,而是某种决绝。
“我要报仇。”他说。
“报仇?”陈远皱眉,“找谁报仇?李斯?还是大王?”
“我不知道。”冯安摇头,“但害我爹的人,害我家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陈远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恨意。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人拖进深渊。
“冯安,你听着,”他认真地说,“报仇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长大,是变得强大。等你有了本事,有了能耐,再去想该做什么。”
“那我要怎么做?”
“先识字。”陈远站起身,“你爹是御史中丞,学问一定很好。你不能给他丢脸。从明天起,我教你识字,读史,学律法。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自己决定。”
冯安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希望的光,微弱,但确实存在。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陈远在书房里翻出几卷启蒙用的竹简,准备第二天开始教冯安。老何进来送茶,看见案上的竹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陈远头也不抬。
“先生,”老何压低声音,“外面有风声,说您……收留叛臣之子,有违国法。还有人传,说冯安知道吕不韦的秘密,您留他是别有用心。”
陈远放下竹简:“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斯。陈远心里一沉。这么快就动手了。
“知道了。”他说,“明天你找两个可靠的兄弟,暗中保护冯安。别让他出院子,也别让外人接触他。”
“诺。”
老何退出去后,陈远坐在灯下,久久未动。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他知道,救下冯安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第二天早朝,李斯发难了。
“大王,”李斯出列,神色严肃,“臣有本奏。黑冰台客卿陈远,近日私自从骊山苦役营提走官奴冯安,有违律法,请大王明察。”
殿里顿时一片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远。
嬴政坐在王座上,脸色平静:“陈先生,可有此事?”
陈远出列:“确有此事。冯安年方十二,按秦律未满十四,不当斩。臣依律改判他为官奴,但骊山苦役营环境恶劣,恐难存活。臣以黑冰台名义将其暂留,以便看管,待其年满十四再行发配。”
“看管?”李斯冷笑,“据臣所知,陈先生不仅让冯安住进黑冰台,还供其衣食,甚至……打算亲自教其识字读书。这恐怕不是看管,是收留吧?”
陈远心头一紧。李斯的情报很准,连他要教冯安识字都知道。黑冰台里有李斯的人。
“臣教其识字,是为教化。”陈远稳住心神,“冯安年纪尚小,若任其在苦役营沉沦,恐成隐患。教其知书达理,懂法守法,方是长久之计。”
“好一个长久之计。”李斯步步紧逼,“那臣倒要问问,陈先生教冯安读什么书?是读《商君书》,还是读……《吕氏春秋》?”
这话太毒了。吕不韦编纂的《吕氏春秋》现在是禁书,谁读谁就是附逆。
陈远深吸一口气:“臣教的是秦律,是史书。李丞相若不信,可随时查验。”
“查验自然要查。”李斯转向嬴政,“大王,冯安乃叛臣冯去疾之子,身份敏感。陈先生擅自收留,已违律法;若再教其读书识字,恐生后患。臣请大王下旨,将冯安重新收监,按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