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制止?”嬴政放下奏折,看着陈远,“因为李斯有用。秦国的法需要他来推行,朝堂的秩序需要他来整顿。朕要用他的才,也要用他的‘狠’——但不能让他狠到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你今天在公堂上做的事,就是给他画了一条线。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法可以严,但不能假;权可以大,但不能滥。”
陈远终于明白了。嬴政不是不知道李斯的作为,而是在纵容和制衡之间找平衡。而自己今天的举动,无意中成了制衡的棋子。
“可李丞相不会善罢甘休。”陈远道,“今日他丢了面子,必定会从别处找回来。”
“所以朕召你入宫。”嬴政坐回书案后,“从今天起,冯安留在宫中,朕亲自派人照料。李斯的手,伸不进这里。”
陈远一惊:“大王,这……”
“怎么,不信朕能护住一个孩子?”嬴政看着他。
“臣不敢。”陈远连忙道,“只是冯安身份特殊,留在宫中,恐惹非议。”
“非议?”嬴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这咸阳城里,议论朕的人还少吗?多这一桩,不多。”
他收敛笑容:“陈远,你记住。朕用你,不是让你做个只会查案的刀。朕要的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这朝堂上下所有人嘴脸的镜子。今天这面镜子,照得不错。”
陈远低下头:“臣……明白了。”
“不,你还不完全明白。”嬴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斯是法家的刀,锋利,但容易伤主。你是朕的镜子,要亮,但不能碎。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把握。”
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去吧。冯安留在宫里,你可以随时来看他。至于李斯那边……朕会敲打他,但你也得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大王提醒。”
陈远退出书房时,手心全是汗。嬴政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面镜子,不能碎的镜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秦王的认识,还是太浅了。
走出章台宫,偏殿那边传来孩童的笑声。陈远走过去,隔着窗看见冯安正坐在榻上,一个老太医在给他换药。孩子脸上没了之前的恐惧,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四周华丽的陈设。
看见陈远,冯安眼睛一亮,想下榻,被太医按住了。
“先生!”他喊。
陈远走进偏殿:“感觉怎么样?”
“不疼了。”冯安说,“太医爷爷说,这药特别好,过几天疤都不会留。”
陈远点点头,对太医道了谢。
太医退下后,冯安小声问:“大人,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嗯。”陈远在他旁边坐下,“大王特许的。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好好读书。我教你的字,要每天练。”
“我会的!”冯安用力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那……那李丞相还会来找麻烦吗?”
陈远沉默了片刻:“短期内不会。但冯安,你要记住,这宫里也不全是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大王,还有刚才那位太医,其他人给你东西、问你话,都要多留个心眼。”
冯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远看着他稚嫩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把这孩子从骊山带出来,却带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现在嬴政把冯安扣在宫里,表面是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筹码?
“大人,”冯安忽然问,“我爹……真的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陈远心里。
他想起冯去疾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卷沾血的《谏逐客书》。冯去疾是不是叛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权力的棋盘上,好人坏人的界限,从来都不清晰。
“你爹是不是坏人,我说了不算。”陈远缓缓道,“但你是好孩子,这我知道。所以,不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要活成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冯安看着他,眼睛渐渐湿润:“我想……我想像您一样。读书,明理,帮该帮的人。”
陈远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他摸摸冯安的头:“好,那就好好读书。”
离开偏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宫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黑色的触手。
陈远走在出宫的路上,脑海里回响着嬴政的话,还有玄之前冰冷的警告。
【警告:历史扰动持续加剧。宿主介入度提升至‘深度干预’级别。冯安命运线分支产生交叉影响:可能性一,成为秦王近侍;可能性二,成为李斯报复目标;可能性三,在宫廷斗争中夭折……】
无数可能性,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自己,也在这张网里。
走到宫门口,陈远忽然停下脚步。宫门外,一辆熟悉的马车等在那里——是李斯的车驾。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斯半张脸。他看着陈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得像两口井。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斯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陈远听见:“陈先生,宫里的风景,好看吗?”
陈远平静回应:“不及丞相府邸的景致深。”
李斯笑了,笑容很淡:“深有深的好,浅有浅的妙。只是陈先生,蹚水蹚得太深,小心……淹着。”
说完,帘子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老何从暗处走过来:“先生,没事吧?”
“没事。”陈远收回目光,“走吧,回黑冰台。”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陈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局,表面看是他赢了。冯安安全了,李斯暂时退让了,嬴政也认可了他的做法。
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李斯不会罢休。
嬴政的心思也深不可测。
而他这个“守史人”,要在这样的夹缝中,守住自己想守的东西——一个孩子的命,一点人心的温度,还有那八个字:法不可冷,情不可滥。
难吗?
难。
但得做。
因为他是陈远。
因为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马车驶过咸阳街头,华灯初上。这座巨大的、规则的、冰冷的城,在夜色里显露出另一种面貌——繁华,却也诡谲。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新的棋局,正在酝酿。
(第3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