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斯府上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远没回黑冰台，直接和王贲去了城南清水巷。巷子在咸阳东南角，挨着城墙根，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多年的污水浸泡得滑腻腻的，两侧屋檐低矮，几乎要碰到一起。

第三家确实是个当铺，门面不大，黑漆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四海当”。铺子门紧闭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王贲带着十个廷尉府的好手，埋伏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陈远换了一身深色布衣，腰间别着短剑，手里握着李斯给的调兵令——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带着它，万一出事，至少能证明是“奉命行事”。

“先生，我先进去探探？”王贲低声道。

“一起。”陈远摇头，“李斯说进去的人没出来过，里面肯定有机关。人多有个照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到当铺门口。陈远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给王贲使了个眼色，王贲会意，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砰！”

木门应声而开。

两人迅速冲进去，短剑出鞘，一左一右警戒。铺子里空无一人。

是真的空——柜台后面没人，货架上空空如也，连张桌椅都没有。地面倒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俗气的山水花鸟，看不出什么特别。

“没人？”王贲皱眉。

陈远没说话，他在铺子里慢慢走，仔细观察。柜台后面的地板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

“空的。”

王贲立刻过来，两人合力撬开地板木板。……滴水声？

“我下去。”陈远道。

“先生，太危险了！”

“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或者下走。

王贲还想说什么，陈远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很陡，陈远扶着湿滑的墙壁，一步步往下。走了大概二十来级，脚踩到了实地。这里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壁都是青砖，墙角堆着几个箱子。

陈远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石室。箱子是普通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玉料？各种颜色的玉石毛料，还有雕刻用的工具——刻刀、锉子、磨石，一应俱全。

这里是个玉器作坊。

陈远拿起一块半成品的玉琮坯子，大小形制和他手里那块几乎一样。坯子底部已经粗略刻了符文，但还没精修。

果然，侯三就是在这里做的东西。

他继续查看。石室另一头还有个小门，推开进去，是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很长，尽头隐约有光。

陈远握紧短剑，贴着墙壁往前摸。甬道两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重。

甬道尽头是个更大的石室，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泡着什么东西，发出幽幽的绿光。借着光，陈远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十几块玉琮，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块底部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有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而在石桌旁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陈远屏住呼吸，靠近查看。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从衣着看，正是李斯派来盯梢的人——廷尉府的黑色制服，腰牌还在。死状很诡异，没有外伤，但脸色青黑，嘴唇发紫，和樊於期中毒的症状一样。

他们不是被杀的，是中毒死的。

陈远看向那些玉琮。难道这些玉琮本身就会释放毒素？或者……这里还有别的毒源？

他仔细检查石室。四壁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墙上刻着奇怪的图案——是个圆形的阵法图，中间有七个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玉琮。

阵法图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古篆：

“七星归位，天道轮转。顺者昌，逆者亡。”

又是这句话。

陈远看着那七个凹槽，忽然明白了——七块玉琮，对应咸阳城里七个被标记的地点。等所有玉琮激活，放进这个阵法，就会启动某种“天道轮转”？

轮转什么？清除所有被标记的人？

他必须把这些玉琮带走。

陈远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开始收拾玉琮。一共十二块，每一块都冰凉刺骨，触手有种不祥的预感。当他拿起第七块时，玄的警告在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共振！所有玉琮符文形成联动网络！警告：宿主已进入能量场核心，建议立即撤离！】

几乎同时，石室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规律的、仿佛心脏跳动般的震动。墙壁上的阵法图亮了起来，七个凹槽同时发出暗红色的光。陈远手中的玉琮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咬紧牙，把玉琮全部包好，背在身上，转身就跑。

刚冲出石室，身后的甬道开始坍塌。石块簌簌落下，尘土飞扬。陈远拼命往回跑，台阶就在前方——

“先生！”

王贲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带着人冲了下来，看见陈远，连忙伸手拉他。

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台阶，刚回到当铺地面，整个地下空间轰然塌陷。地板开裂，砖石下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走！”陈远吼道。

所有人冲出当铺。刚跑到巷子口，身后的当铺就完全垮塌了，激起漫天尘土。

巷子里的居民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王贲亮出廷尉府的腰牌：“官府办案，都回去！”

人群这才散去。

陈远喘着粗气，把包裹递给王贲：“把这些玉琮带回黑冰台，小心保管，不要用手直接碰。”

“先生，您呢？”

“我要进宫。”陈远看着皇宫方向，“这件事，必须现在就让王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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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章台宫。

嬴政还没睡。他穿着常服，在偏殿里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樊於期中毒、王翦昏迷、还有好几位重臣突发急症……一夜之间，秦国朝堂几乎瘫痪。

“大王，陈远求见。”内侍低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