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格物致知”,显然是知道了顾轻尘办学堂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她与顾轻尘的交流。
“乔某愿以重金,购买苏大夫这些独门医术、防疫心得的整理文稿,以及那套管理防疫、乃至管理医馆、善堂的章程、法度。我们合作之后,苏大夫只需将您的这些‘学问’倾囊相授,由乔某组织人手学习、推广,应用到我们新建的医馆、药庄、善堂之中,必能事半功倍,惠及更多百姓。而苏大夫,则可专心精研医术,救治病患,不必再为俗务烦心。所得善名,我们共享;若有盈利,乔某只取三成,七成归苏大夫及用于善堂运转。苏大夫意下如何?”
条件听起来极为优厚。用她脑子里的现代医学常识、防疫知识和组织管理经验,换取一个庞大的商业慈善帝国的支持,她似乎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实现悬壶济世的大愿,还能名利双收。
但苏冉心中的警惕却升到了顶点。乔公瑾要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医术合作”,他要的是她超越这个时代的核心知识体系!尤其是那套高效的组织管理方法,这在一个商人眼中,其价值或许远超几剂药方。他想用她的知识,快速复制、扩张,构建一个以医药慈善为表、实则可能渗透到民生各个角落的庞大网络。这个网络一旦建成,所掌控的将不仅仅是财富和名声,更是人命、信息、乃至…某种隐性的权力。
他想成为江南的“无冕之王”,而自己,则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关键的“工具”。
“乔老爷厚爱,念感激不尽。”苏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疏离,“只是,乔老爷所言,兹事体大。念一介女流,所学不过是家传的一些皮毛,加上在疫区情急之下的一些笨办法,实在谈不上什么‘学问体系’。防疫之法,乃集众人之智,且需因地制宜,并非一成不变的章程,恐难整理成文,更遑论传授推广。至于管理医馆…不过是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的杂乱安排,难登大雅之堂。”
她先是谦逊地推脱,降低对方对自己“知识价值”的评估。
“况且,”苏冉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乔公瑾,“乔老爷的蓝图固然宏伟,但医者之道,贵在精诚,贵在踏实。骤然将规模扩大十倍百倍,若无足够德才兼备的大夫、忠诚可靠的管事、严格统一的规范,恐难以为继,甚至可能徒有虚名,反生弊端。念能力微薄,能守好眼下这间小医馆,救治左近乡邻,于心已足。至于开设善堂、建立药庄…此等善举,非有德高望重、资源雄厚且心怀至诚之大贤主持不可。念年轻识浅,实不敢担此重任,亦不愿因一己之故,耽误了真正的济世大事。”
委婉拒绝,并暗指对方动机可能不纯,自己不愿成为其沽名钓誉或扩张势力的工具。
乔公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沉了几分。他显然听懂了苏冉的拒绝和潜台词。
“苏大夫过谦了。瘟疫横行,多少名医束手,唯独苏大夫能力挽狂澜,这岂是‘皮毛’、‘笨办法’可以解释?”乔公瑾不急不缓,继续施加压力,“苏大夫莫非是担心乔某诚意不足?或是…对乔某的来历有所疑虑?乔某可以保证,合作之后,苏大夫仍是所有医馆、药庄、善堂名义上的主人,一切事务,苏大夫皆可过问、决断。乔某只从旁辅助,提供银钱、人力、以及…应对某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这是在暗示,他可以提供保护,应对诸如李福、漕帮、乃至官府可能带来的麻烦。既是利诱,也是隐晦的威胁——不合作,你可能会有“麻烦”。
苏冉心中冷笑更甚。她迎着乔公瑾的目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乔老爷的诚意,念感受到了。只是…兹事体大,念需得仔细思量,也要…问过家中长辈的意思。”她再次搬出那个虚构的、早已逝去的“家中长辈”作为挡箭牌。
“这是自然。”乔公瑾似乎并不意外,从容起身,“乔某在杭州还会盘桓一段时日。苏大夫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时机稍纵即逝。如今苏大夫名声正盛,正是趁势而起的大好机会。若等时过境迁,热度消退,再想成事,恐怕就难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苏大夫在疫区劳苦功高,乔某无以为敬,已命人将一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还有五百两银票,作为苏大夫抚恤伤病、重建医馆的些许心意,稍后会送到。万勿推辞。”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苏冉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婉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凝。
乔公瑾的“合作”提议,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次摊牌和逼迫。他看中了她的价值,也看穿了她目前的“势单力薄”,试图用巨大的利益和隐含的威胁,将她绑上他的战车。
五百两银票和药材,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实力,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定金”。
她走回内堂,看着桌上那杯乔公瑾未曾动过的、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幽深。
合作,是绝不可能的。但彻底翻脸,眼下也非明智之举。
看来,需要给这位乔老爷,找点“别的事情”忙一忙了。或许,李福那边,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苏冉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快速书写。不是药方,也不是医案,而是几行看似寻常、内藏玄机的字句。写好后,她吹干墨迹,折好,唤来阿贵。
“把这个,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到顾公子手上。什么都不要多说。”她将纸条递给阿贵,眼神锐利,“另外,让我们的人,这几天盯紧乔公瑾在‘归来居’的动静,特别是他接触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一个都不要漏掉。”
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的筹码,远不止乔公瑾看到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