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她渐渐摸到了一些脉络。
萧玦的影卫,通常只有一人,行踪飘忽,极少靠近,更多是居高临下的远距离观察,像一只盘旋的鹰。他(或她)似乎对苏冉的日常安全格外关注,在她夜间独行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尤为明显,但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她、又不会被她轻易发现的距离。他(她)似乎对苏冉接触的普通人(如街坊、病人)兴趣不大,但当乔公瑾或李福的人靠近时,那道目光会变得格外锐利和冰冷。这印证了苏冉的猜测,影卫的任务可能以保护性监视为主,同时警惕其他势力对她的威胁。
李福(或乔公瑾)的人,则更接地气,也更琐碎。他们至少有两人,有时交替,有时同时出现。他们试图跟踪她,记录她接触的人,购买的东西,甚至倾倒的垃圾(苏冉早已防范,所有可能暴露信息的废纸都会烧掉)。他们对“归来居”和顾轻尘表现出明显的兴趣。苏冉故意在旧书铺附近“偶遇”顾轻尘,简短交谈几句关于“格物学堂”选址的困难,次日便发现,那旧书铺附近多了个卖凉茶的生面孔,目光不时瞟向书铺和顾轻尘常走的方向。
压力越来越大,但苏冉的心却反而渐渐沉静下来。恐惧源于未知。当敌人的轮廓、数量和大致意图被勾勒出来,哪怕形势依旧险峻,但至少有了应对的靶子。
她不能直接对抗影卫,那是萧玦的意志延伸,目前看来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某种变相的保护。但她可以利用影卫的存在,来牵制或警告李福和乔公瑾的人。
她需要制造一些“巧合”,让这些暗中的眼睛,看到她希望他们看到的,同时也让他们彼此“看见”对方,互相猜忌,互相牵制。
这日,苏冉“照例”去“归来居”找陈四海。她特意选了午后,从一条需要经过一段僻静河岸的小路走。她走得不快,似乎在欣赏岸边垂柳。她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尾巴”不紧不慢地跟着,是李福的人。同时,侧前方某处临水阁楼的阴影里,那道属于影卫的、冰冷的注视,也如约而至。
走到河岸一处转弯,柳枝格外茂密,遮挡了部分视线。苏冉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似乎要去捡拾掉落的什么东西。就在她弯下腰的瞬间,手指在袖中极快地一弹,一颗小如米粒、裹着特殊辛辣药粉的蜡丸,无声地射向侧后方李福一个手下的脚前。
“啪!”轻微的破裂声,一股无色但刺激性极强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虽然很快被河风吹散,但对于正全神贯注跟踪、嗅觉敏锐的跟踪者来说,不啻于一声惊雷。
“阿嚏!咳咳!”那个手下猝不及防,被呛得连打喷嚏,眼泪直流,慌忙捂脸后退,撞到了同伴身上,两人一阵狼狈。
而就在这小小的混乱发生的刹那,苏冉已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前行。但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侧前方阁楼阴影里,那道属于影卫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牢牢锁定了那两个狼狈的跟踪者,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
李福的两个手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又看向前方若无其事的苏冉,脸上惊魂未定。他们没发现苏冉的小动作,只以为是河风卷起了什么脏东西。但那股突如其来的辛辣和喷嚏,让他们暴露了行藏,也让他们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惧意——这苏大夫,难道真有神明庇佑?还是…这附近有他们没发现的、保护她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跟得太近,远远辍着,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
苏冉心中微哂。这只是个开始。她需要让李福和乔公瑾明白,她不是毫无自保能力的弱女子,她身边也有“看不见的力量”。同时,也要让萧玦的影卫知道,她已察觉,并且…不介意利用他的存在。
回到医馆,天色尚早。苏冉坐在窗边,看着天井里那株金银花在夕阳下投下的细碎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
如影随形的监视,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种扭曲的“保护伞”。关键在于,如何在这多方交织的视线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缝隙,完成她必须完成的事——追查李巍、赵甫的罪证,积蓄力量,探寻归家之秘,以及…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变中,寻得一线生机。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而这座看似平静的江南小城,暗处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深水区。
苏冉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休息。她坐在黑暗里,如同一只潜伏的夜行动物,静静地,等待着,也谋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