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岸边蹬。
膝盖磕上沙石。
手掌撑住泥地。
她爬上一处浅滩,瘫倒在鹅卵石上,大口大口喘气,咳出半口河水,咳出半口泥沙。
“五……五姑娘……”
身后传来小林子的声音。
她回头。
小林子搀着山鸡,踉跄涉水上岸。
山鸡左臂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脸也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整个人半挂在同伴身上,却还咧着嘴:
“我……我活着……”
他把“活着”两个字咬得像打了场胜仗。
“我会狗刨就是不一样……”
小林子把他往滩上一撂:“你那叫狗刨?我看是狗啃泥。”
“狗啃泥也刨出来了。”山鸡仰面躺平,望着灰蒙蒙的天,喘得像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货……货没了……”
“两车黄土,你心疼个啥?”小林子蹲下,一边吐水,一边撕自己衣摆给他包扎胳膊,“又不是真货。”
“黄土也想便宜了山贼……”山鸡嘟囔。
五姑娘缓过一口气,撑着坐起来。
青布长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散落,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抬手拨开糊在脸上的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
她望着湍急的涧水,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这颗手雷挺管用。”
顿了顿,嘴角竟微微扬起一点:
“土匪以为货在咱们这儿,才会全力追咱们。小马哥那边……应该安全了。”
山鸡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从营口分开两路行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走的是死路。
她把活路留给了货,留给了马燕来,留给了那间还没开工的火柴厂,留给了三百里外五里坡新兵营的弟兄。
她什么都算好了。
她只是不算自己。
“……五姑娘。”山鸡声音发涩,“你真是……”
他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
“女中豪杰!”小林子打着哆嗦抢白。
五姑娘摇头,望着涧水出神。
什么豪杰。
不过是逼到绝境,拼死一搏罢了。
和尚教过她:战场上,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她想,她大概没那么怕了。
——只是两个伙计平白地送了命,还有两个连狗刨都刨不利索的倒霉蛋陪她一起死。
似是洞察到她眼里地悲情,山鸡躺在地上,忽然问:“小林子,下辈子你还跟五姑娘一起押货不?”
“押。”
“为啥?”
“起码死得热闹。”小林子低头扎紧布条,“不亏。”
山鸡嘿嘿笑了两声,扯动伤口,又龇牙咧嘴,“俺也是。”
远处,暮色四合,归鸦数点。
五姑娘绷紧嘴角,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软,晃了一下,稳住。
她望向来路——悬空道已远,只剩一线灰影,嵌在渐暗的天边。
“走吧。”她说,“天黑前找个村子借宿。”
顿了顿,又说:“小马哥该到辽中了。”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山鸡被小林子拽起来,一瘸一拐跟上。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朝涧水方向啐了一口:
“这仇,记下了。”
小林子没说话,搀着他,步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五姑娘走在前头。
暮色里,那件湿透的青布长衫贴在单薄脊背上,风一吹,猎猎作响。
像跳涧时,灌满山风的鸟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