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萧锦宁在窗边静坐,露水顺着窗棂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缩。**她抬眼望向庭院,柳枝刚抽新芽,在晨风里轻轻摆动。法场的血迹早已被黄土盖住,可空气中仿佛还浮着一丝铁锈味。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间那道旧伤——昨午的毒阵已收,今日须换一副面孔。
宫道上传来铜铃三响,祭雨仪驾起行。她起身整衣,月白襦裙外罩鸦青披风,银丝药囊贴身挂着,针簪别在发间,触手微凉。脚步踏上青石阶时,齐珩已在坛前等候。玄色蟒袍衬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鎏金骨扇合拢执于手中,唇角无血色,耳尖却泛着薄红。
百官列于坛下,按品级跪伏。礼官唱诵声起,香烟袅袅升腾。齐珩侧身,伸手虚扶,声音不高:“请上祭。”
众人皆惊。按旧制,女子不得共祀天地之礼,更遑论立于太子身侧。可昨午法场之事犹在眼前,三十名黑衣死士尽数伏诛,连那左臂带伤的首领都未能踏过界线一步。谁人不知,那一地毒粉、檐下蝉蜕、石阶渗液,皆出自此人之手?如今她登坛,无人敢言不合礼法。
萧锦宁稳步上前,接过司礼递来的玉帛,动作不疾不徐。焚香,献帛,叩首,三礼毕。她垂眸看着台下,百官低首,可有人指节紧攥笏板,有人额角微汗,有人喉头滚动——那是心有不服却又不敢抬头的模样。她不动声色,只将指尖轻压药囊边缘,熟悉的布料触感让她呼吸沉稳下来。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欲动读心术时,便以这动作克制冲动。今日不用能力,也无需用。人心如何,一眼可见。
礼毕,百官未散。齐珩立于坛上,未如往常般独受山呼,反而转向她,微微颔首,嗓音清冷而清晰:“今岁大旱,民心惶惶。然昨午肃清逆党,今晨云气聚顶,天心昭鉴,甘霖可期。”
话音落下,坛下一片寂静。有人低头更深,有人悄然交换眼神。他们听懂了——所谓天心昭鉴,实为人事已定;所谓甘霖可期,是警告亦是宣告:乱者已除,秩序重归,再有异心,便是逆天。
萧锦宁垂眸,唇角微扬,回一礼。抬眼时,目光与齐珩相接。不过瞬息,彼此皆明。她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也看见那掩藏其下的笃定;他看见她面上的温顺,也看见那静水深流般的掌控。四目相对,无须言语。她知他信她,他知她不负。
百官终于齐声高呼:“吾皇万安!太子千秋!”
呼声震天,却压不住那一丝暗流退去的窸窣。那些曾以为女子不可干政的老臣,此刻再不敢妄议。一个能布毒阵于法场、令死士寸步难行的人,如今又立于祭坛之上,与太子并肩承礼——这不是宠眷,是权柄。不是依附,是共治。
仪式终了,人群渐散。萧锦宁退至偏殿静室,窗外柳芽映入眼帘,嫩绿得几乎刺目。她解下发间针簪,指尖摩挲簪尾刻痕,那是她亲手所刻的药性名录。屋内无人,唯余香炉余烬微红。她坐于窗畔,手搭膝上,呼吸渐渐放缓。
齐珩遣内侍送来一盏茶,青瓷小盏,热气未消。内侍低声禀:“殿下说,今日辛劳。”
她点头,未语。待人退下,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回甘,是安神汤底加了三分远志。她放下杯,目光落在掌心——方才露水沾湿之处,皮肤尚有微潮。她忽然想起昨午台阶上的湿意,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渗入木纹,如同权力的浸润,不留痕迹,却已深入骨髓。
殿外传来更鼓,申时三刻。她闭目片刻,识海深处似有微光闪动——玲珑墟在召唤。她指尖轻抚药囊,思绪缓缓下沉。外事已毕,该回去了。
她的右手搭在膝上,指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昨日攀阁楼扶手时留下的。此刻,那处皮肤正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