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埋头,近乎机械地将提拉米苏一勺一勺送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和带着咖啡酒香的蛋糕体混合在一起,味道其实不差,但他的味蕾仿佛失灵了,全部的感官和思绪,都还停留在刚才那个间接的、无形的、却在他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接触”上。冰美式的杯子就放在手边,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他眼里却像是某种无声的、不断提醒着他的烙印。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对面。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此起彼伏:她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吗?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还是只是单纯想尝尝味道?可那是他喝过的位置啊!间接接吻……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放大,带着某种青涩的、慌乱的、又隐隐悸动的热度。
而坐在他对面的初,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平静无波的世界。她小口地、细致地品尝着熔岩蛋糕,赤红的眼眸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表情是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分享”举动,真的只是朋友间再平常不过的互动。只有在她偶尔抬起眼眸,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年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满意的、带着点狡黠的光芒。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还要“有趣”。
盘子里的熔岩蛋糕渐渐见底,只剩下一点巧克力酱的痕迹。初拿起餐巾,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她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桂花拿铁,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墨羽面前那几乎没怎么动的提拉米苏上。
“不好吃?”她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只有背景音乐的寂静。
“啊?没、没有!”林墨羽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飘忽,不敢与初对视,“很好吃!就是……呃,不太饿。”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又赶紧低下头,胡乱地舀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差点噎到。
初静静地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模样,没有戳穿他那显而易见的谎言。她的指尖,在温热的陶瓷杯壁上轻轻划了划,似乎在思考下一步。
直接的语言试探?似乎太明显了,不符合她的风格,也可能吓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快因为过度脑补而宕机的“直球木头”。而且,根据她之前搜集的“资料”,对某些“段位”较低、或者说反射弧较长的对象,过于直白的暗示,可能会被完美回避或误解,甚至起到反效果。
那么,就用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好了。就像刚才分享饮料那样,在看似平常的互动中,埋下一点点不同的意味,观察他的反应,慢慢渗透。
打定主意,初放下了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这是一个略带放松和亲近感的姿态。她的目光,落在林墨羽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发梢柔软的后颈上,那里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红晕。
“林墨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一点,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钻进人心底的清冷质感。
“嗯?怎么了初?”林墨羽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对上初的视线。她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显得清澈剔透,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慌乱的倒影。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长而翘的睫毛,和她脸上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细腻的肌肤。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头发,”初的目光,从后颈上移,落到了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几缕不听话的黑发上,“沾到奶油了。”
“诶?哪里?”林墨羽立刻抬手,胡乱地在额前扒拉了几下,力道没控制好,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弄得更乱了,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
“这里。”初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她抬起手,指尖越过小小的桌面,精准地、轻轻地,拂过他额前那一缕其实并没有沾到什么奶油的头发。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点刚刚拿过咖啡杯的温热,触感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林墨羽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额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初平静的脸,大脑再次陷入短暂的空白。
初的动作很自然,一触即分,仿佛真的只是帮他拂去一点不存在的脏东西。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点,视线却依旧停留在林墨羽脸上,看着他因为自己刚才那个动作而再次迅速漫上脸颊的红晕,和那双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无措和茫然的黑色眼眸。
“好了。”她淡淡地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哦、哦……谢谢。”林墨羽讷讷地道谢,手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刚才被触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心里有点疑惑,刚才真的有奶油吗?他怎么没感觉到?但初应该不会骗他……吧?也许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看着林墨羽这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撩”了、甚至还认真在怀疑自己头上是不是真有奶油的模样,初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好笑取代了。这根木头,果然钝感得可以。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证明他在这方面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经验。
她决定再推进一步,用稍微明显一点,但依旧留有余地的方式。
“周末,”她重新端起已经有些凉的桂花拿铁,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你有安排吗?”
“周末?”林墨羽终于从刚才的“奶油疑云”中回过神来,努力思考了一下,“暂时没有特别的安排。怎么了,初你有事?”
“嗯。”初点了点头,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林墨羽脸上,赤红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了让林墨羽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新上映了一部电影,听说评价不错。要一起去看吗?”
“电影?”林墨羽眨了眨眼,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初这个提议背后可能隐含的意味。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电影院上映的片单,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嫌弃?
“最近……好像没什么好看的片子吧?”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直白的吐槽,“我看最近上映的,不是那种特效爆炸、剧情稀烂的爆米花大片,就是些打着文艺片旗号、其实拍得云里雾里、看了让人想睡觉的片子。”他说着,还撇了撇嘴,显然对近期院线电影的质量颇有微词。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初,带着点好奇和求证的语气问:“初,你说的是哪部啊?评价不错?是那部讲星际战争的科幻片?还是那部号称投资多少亿的奇幻巨制?我觉得前者的逻辑漏洞多得像筛子,后者特效还行,但故事老套得能猜出每一步剧情……”他显然是个阅片量不少、且有自己一套评判标准的“挑剔”观众,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有点停不下来吐槽的趋势。
初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分析最近几部热门电影的优缺点,从剧情硬伤到人物塑造扁平,从特效滥用到大道理强行灌输……语气认真,表情严肃,仿佛在做什么电影学术报告,而不是在回应一个女孩子“一起看电影”的邀请。
她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滑落。赤红的眼眸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丝原本带着点小得意和玩味的光芒,正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无话可说”、“对牛弹琴”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感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重点根本不是看什么电影,而是“一起去看电影”这件事本身?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观点明确,甚至有些吐槽精准到位,如果换个场合,她或许会饶有兴致地听他讲完,甚至参与讨论。但现在……她只是发出了一个最普通、最常规的、用来拉近关系、制造独处机会的邀请,而他的反应,却完全跑偏到了电影评论上。
就在林墨羽说到“那部文艺片更是离谱,全程慢镜头加长对话,我看了十分钟就睡着了”时,初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林墨羽的吐槽声和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里。但就是这极其细微的气息变化,让沉浸在自己“影评”世界里的林墨羽,话语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初。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初的表情……似乎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白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静静地看着他。但不知为何,林墨羽就是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她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点点?眼神,似乎也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就好像,刚才那点不易察觉的、生动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悄悄隐没下去了。
“是那部文艺片。”初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远山的回响》,上周点映的,评分不低。”
“啊?文艺片啊……”林墨羽下意识地接口,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抗拒,“那还是算了。初,我跟你说,那类片子真的不适合我,节奏太慢了,镜头晃来晃去,对白也神神叨叨的,看了容易犯困。上次我被牢凌拉去看一个什么欧洲电影节获奖的片子,差点在电影院里睡着,牢凌还说我没艺术细胞……”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还在就“文艺片”这个类型发表着自己的“高见”,试图说服初放弃这个“糟糕”的选择。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犯困”、“神神叨叨”、“没艺术细胞”这些词汇时,初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也没有注意到,她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无语”的波澜。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林墨羽的吐槽告一段落,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看着自己杯中那已经微凉、奶泡几乎完全消散的桂花拿铁,看着那几粒沉在杯底的金黄桂花,沉默了几秒钟。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窗外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他们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气氛却莫名有些凝滞。
林墨羽终于说完了,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初,心里忽然有点打鼓。他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初好像对那部电影挺感兴趣的?他这样贬低她想看的片子,会不会不太好?
“呃……初,那个,我不是说那部片子一定不好,就是……我个人不太喜欢那种类型……”他试图找补,语气有点干巴巴的。
初抬起眼眸,看向他。眼底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只是林墨羽的错觉。
“没关系。”她淡淡地说,将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桌面的轻响。“我也只是听说,随便问问。”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
但林墨羽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发虚。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我们看看别的?”,或者“如果你真想看,我陪你去也行……”,但话到嘴边,看着初那副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又莫名地咽了回去。他总觉得,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怪怪的。
“那……周末你要是没别的安排,我们可以去……呃,去打游戏?或者去新开的那个电玩城?”他试图提出替代方案,语气带着点试探,“听说那里设备很新,应该比看文艺片有意思……”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初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
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林墨羽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然后,她移开视线,拿起旁边小巧的银勺,轻轻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点巧克力酱,没有再说话。
阳光依旧温暖,咖啡的香气依旧馥郁。但窗边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气氛却莫名有些沉闷下来。林墨羽看着对面安静拨弄着巧克力酱的初,又看看自己面前没吃完的提拉米苏,忽然觉得嘴里的甜点有点发腻,心里也空落落的,仿佛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他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以他那在某些方面堪称“绝缘体”的神经,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了。
而对面的初,则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根木头……果然,任重而道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