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独孤博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脸色骤变：“你是说——那个差点要了我性命的对手，竟是你这边的人？也是在替你做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
拼死相搏的敌人转眼成了盟友？
这变故未免太过荒。
那一记蛇矛若是再偏些许，便会洞穿他的心脏。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的确如此。”
林轻轻叹了口气，“万幸的是，你们都活了下来。”
沉默良久。
独孤博终于消化了林所说的一切。
他仍带几分恼意，低声道：“林，你这事做得不地道。既有这样的高手暗中相助，为何不早些告知我？”
“我也未曾预料，她会主动去照看竹清和小舞……”提到千仞雪，林目光微微一动。
那位外表清冷的女子，心中竟藏了如此多未曾言说的念头。
更未想到，自己会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哼。”
独孤博别过脸，仍是不悦。
“罢了，你也别耿耿于怀。你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不也不知道你吗？这般算来，倒也公平。”
“这……”
独孤博一时语塞。
这话听起来似有几分道理，却又像蛮横的狡辩。
“别再计较了，我即刻便要动身。”
林见他神色稍缓，使出了最后的劝解。
“当真？”
独孤博瞳孔一缩，“你要去何处？”
林淡淡道：“很远的地方，不便多言。”
“歇着吧，我走了。”
他不再多话，转身推门而去。
山洞之外，独孤博那句沉沉的嘱托仿佛还在空气里打着旋，林却已走远。
他没有折返去找朱竹清或宁荣荣，脚步一转，径自寻向了柳二龙常去的那片崖边。冰火两仪眼的磅礴气息在此地已淡作背景，只见她独自立在风里，目光空茫地投向层云尽处，像是要把天边望穿。
“是在想我么？”
声音几乎贴着耳廓响起。柳二龙肩头微微一震，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揽了过去，脊背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里。
“……林。”
她唤了一声，起初下意识地挣了挣，随即身子便软了下来，任由自己陷在那怀抱中，不再动作。
静默蔓延了片刻，林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低缓得像山涧里沉下的石子：“我要走了。”
怀中的人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柳二龙良久才幽幽开口，问得极轻：“去何处？”
“一个很远的地方。”
“能带上我么？”
“这次……恐怕不能。”
他摇了摇头。海神岛的机缘，于朱竹清、小舞那般的年轻师或许是通天坦途，但对柳二龙这般年纪与修为已固的人而言，意义便另当别论。留下她，是思量后的决定。
柳二龙不再问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道：“要去多久？”
“归期难定。”林顿了顿，将手臂收得更紧些，“但我必定回来。”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嗓音**，听不出情绪。可林却从那短短音节里，捉住了一缕无处藏匿的黯然。
他忽地低笑出声，胸膛传来微微震动：“别这副模样，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林扬起嘴角：“倘若真不回来，我无论如何都会将你带在身边。”
柳二龙的神情终于松动，一丝笑意掠过她的脸庞，却又迅速隐去。她别过脸轻哼：“谁要同你一起走。”
“当真？那我便不回了。”
“你敢——”
柳二龙急急转过视线瞪向他，眼底跳动着薄怒的火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触，仿佛溅起了无形的电光。
林缓缓倾身靠近。
柳二龙下意识地挣了挣，却发觉他的手臂如锁链般牢固。她挣扎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终于合上双眼，如同默许。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当双唇终于分离时，一缕银丝在空气中短暂地牵连。
“可要记得你的承诺。”
柳二龙轻声提醒，话音里藏着不经意的依恋。
林举起右手做出立誓的姿态：“放心，字字句句都刻在这儿，绝不会忘。”
“这还像话。”她终于漾开真切的笑容。
她当然明白，他的心不可能只容纳一人。
但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便已足够。
至少曾经彼此拥有，不该再贪求更多了罢。
“对了，二龙，还有件东西要送你。”
林忽然露出神秘的表情。
“礼物？”柳二龙眸光倏然亮起。
“猜猜看是什么。”
“什么都好。”她含笑应道。
对她而言，礼物本身并不重要。
她真正在意的，是他心中始终为自己保留的那个位置。
下一刻，当一顶皎洁如月华的王冠呈现在眼前时，柳二龙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
不仅是被那精美绝伦的形制所震撼，冥冥之中，她更感受到某种深远的呼唤，正透过这顶王冠与自己产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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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及王冠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便从柳二龙心底升起——仿佛沉寂许久的血脉在无声呼唤。
林将一顶莹白雪冠递到她眼前，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并未多言来历。
“这太贵重了。”柳二龙没有立即去接。仅凭方才刹那的感应，她便知晓此物绝非寻常。
林却已直接将王冠按入她掌心。“它属于你。”他的话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除你之外，无人能与之相契。”
这并非虚言。王冠中原本栖居的古老意志虽已被林抹去，残余的力量却依然盘踞其中。那力量唯有流淌着蓝电霸王龙血脉之人方可引动，是镌刻在血脉深处的契约。即便是林，亦无法强行驱使。
至于将它交予蓝电霸王龙宗族的其他人？林从未有过这般念头。昔日玉小刚曾借真龙九冠之力险些取他性命，即便将这冠冕毁弃、永埋尘土，他也不会让其落入那一族手中。
就在柳二龙指尖触碰到冠身的瞬间，异变骤生。
层层金色光晕自雪玉冠中荡漾开来，如水中涟漪悄然扩散。紧接着，一道约莫尺余长的虚幻龙影倏然浮现——通体流转着朦胧辉光，那是光明圣龙残存的形魄。它环绕柳二龙缓缓游移，仿佛在无声审视。
林静立一旁，眸光渐深。果然如他所料，残存的龙开始了它的择主之仪。
然而接下来的共鸣却并不顺畅。龙影盘旋数周后，竟流露出些许迟疑之意，萦绕的光辉也明灭不定。林微微蹙眉。或许是因为柳二龙的武并非纯粹的蓝电霸王龙，而是变异火龙，血脉中的古老印记已不够完整。即便龙早已失却自主意识，仍依循着本能挑剔着契合之人。
他望着那游移不定的龙影，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讥诮。
“时至今日，你还有挑选的余地么？”
倘若你不愿接纳这份力量，那么我只好将你彻底抹去。
林的声音冷冽如冰，周身骤然腾起近乎凝为实质的杀气，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其碾碎成尘。
那道光明圣龙的残剧烈颤动起来——它真切地感受到了消亡迫近的威胁。与其在虚无中彻底湮灭，不如归附于眼前这位血脉虽不纯粹却仍有连结的后裔。
残不再迟疑，盘旋半圈，便如一道流光没入柳二龙的眉心。
轰！
磅礴的力威压自柳二龙身上迸发，炽热的气息弥漫开来，她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头赤色龙影，鳞甲间仿佛流淌着熔岩。
但林清楚，这仅仅是蜕变的序章。
“不知这缕残中残余的力量，能否让二龙像玉小刚那样，将武也推至光明圣龙的境界。”
他凝神注视，眼中闪过深切的期待。
赤色龙影开始流转变幻，原本鲜艳如火的鳞片间，悄然渗入丝丝湛蓝。那蓝色如潮水蔓延，逐渐覆盖龙躯的每一寸，直至彻底取代了先前的赤红。
噼啪、噼啪——
细密的电光在蓝色龙影周身跃动闪烁，仿佛雷云中苏醒的古老生灵。
“武正在朝蓝电霸王龙的方向进化……”
林眸光一凝，低语间已看透这变化的本质。
恰在此时，那蓝色巨龙虚影昂首向天，做出长啸之姿。
吼——！
清越的龙吟撕裂寂静，回荡在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柳二龙体内力如决堤洪流奔涌而出，化作席卷四方的威压，令满园灵药毒草尽皆低伏。那气势仍在节节攀升，毫无滞碍，宛若破竹之势，无可阻挡。
林在心中默数着阶梯，一级又一级。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的变化。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抹亮色，低声自语：“八十了。”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竟已跨过如此门槛。这般进境，任谁见了恐怕都要屏息。
“不错……还远远未停。”
柳二龙周身气息仍在攀升，显然未到尽头，林心中不惊，反倒升起几分欣慰。这本在他预料之中——那光明圣龙即便只剩残，也是上古之灵，蕴藏的力量岂是等闲。昔日玉小刚得此机缘，武蜕变，修为大涨；今日柳二龙所承，想必也不会逊色。
他静立一旁，耐心等待。
时间悄然流逝，蓝电霸王龙的虚影再度泛起异样。原本缠绕龙身的湛蓝电光，竟渐渐转深，化作了沉郁的紫。
“又进一步了。”
林凝神注视，眼底期待愈浓。
天际忽有雷声滚动。
云层深处电光撕裂长空，数道惊雷接连劈落，尽数砸向柳二龙身后的龙影。
“动静倒是不小。”
林眉梢微挑，却见雷霆虽烈，并未伤及柳二龙分毫，反而在那龙形虚影的鳞甲间流转淬炼。原本湛蓝的龙鳞，于雷光中隐隐透出紫华，恍若新生。
铁匠锤炼生铁时，总会反复锻打以去除杂质，此刻的柳二龙正经历着类似的过程。
她的力威压持续攀升，早已突破八十级的界限，仍在向上涌动。
另一边，朱竹清等人正收拾行装，也察觉到了异样。不过多数人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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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雁忍不住问道：“竹清，小舞，你们难道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朱竹清微微颔首，“好奇自然是好奇。但这雷霆气息，我猜多半与林哥哥有关，我们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小舞愣了愣，一时无言。宁荣荣在一旁轻声提醒独孤雁：“你也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问得太多，反而可能惹上麻烦。”
独孤雁沉默下来。
山洞内，独孤博又急又恼，却无力起身。“林，你弄出这么大动静，该不会又想毁了我的药园吧？”他只能感知到天地能量的剧烈波动，却看不清外头的情形。吃过一次亏，他心里总是悬着，生怕林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此时，天空中奔腾的雷光逐渐平息。不多时，便彻底消散无踪。
“终究还是差了一步，没能蜕变为光明圣龙。”林注视着柳二龙身上的变化，略带惋惜。
“不过，以她的血脉根基，能成为紫电霸王龙已属不易，距离更高层次的武也只一线之隔了。”
天雷淬炼武并非无止境的提升，当柳二龙的紫电霸王龙通体鳞片都化为深浓的紫色后，便不再有分毫改变。
在那一瞬间，柳二龙周身涌动的气息骤然平息下来，再没有半分增长。
“倒也并非全无希望，只是需要借些外界之力罢了。”
恰在此时，柳二龙缓缓睁开了双眼，唇间逸出一声轻叹：“终究还是差了一线，未能踏过那道门槛，让武彻底蜕变为光明圣龙……若我当初继承的是父亲的蓝电霸王龙，今日必然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