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歌的身影碾过青石板路,行至安宁与安戎躬身侍立的廊下时,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垂眸理着袖口暗绣的竹叶暗纹,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身侧——正有一道怯生生的目光,攥着几分好奇与窥探,刚要攀上她的裙摆。
那是安宁。
四目相撞的刹那,安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云卿歌的眸子极冷,像淬了冰的琉璃,清凌凌的,却又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半点温度也无。
安宁浑身一激灵,呼吸陡然滞在喉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慌忙埋下头,发髻上的银流苏簌簌颤抖,连指尖都蜷成了青白色。
云卿歌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阿肜前些日子倒是提过这个姑娘,说她仗着懿德夫人几分偏爱,在府里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今日一见,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这偌大的封家,也就懿德夫妻俩眼盲心瞎,错把鱼目当成珍珠。安宁那点挑拨离间、故作柔弱的伎俩,哄哄那两个耳根子软的蠢货尚可,在她面前,不过是孩童撒泼,不值一提。
她收回目光,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哒”声渐渐远去,隔绝了廊下的局促。
安宁还陷在那阵刺骨的寒意里失神,后臂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不是搀扶的力道,是实打实的掐——安戎的指尖像淬了寒的铁钳,死死嵌进她胳膊的软肉里,硬生生将她从混沌中拽了起来。
“嘶——”安宁疼得眉头狠狠蹙起,刚要张口抱怨,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刺目的猩红里。
两个膀大腰圆的佣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躺着个男人,浑身是血,洁白的衬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条条鞭痕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渗出来的血珠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滩滩暗褐色的印记。男人早已疼得昏死过去,唯有喉咙里溢出几声断续的呜咽,像濒死的野兽。
安宁的话卡在喉咙里,瞬间失声。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在哆嗦,方才那点偷偷窥探的心思,被这骇人的景象碾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侧头,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安戎
安戎却神色平淡如常,垂着的眼睫纹丝不动,仿佛眼前抬过的不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她掐着安宁胳膊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警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被家法惩戒的封家族人,被一个个从祠堂的方向抬了出来。有人疼得惨叫连连,有人只剩出气的力气,鞭梢划破皮肉的脆响,仿佛还萦绕在廊下的空气里,一声声,敲在安宁的心上。
她彻底熄火了,连站着的力气都险些被抽干。
直到此刻,安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封千岁罚她那几下手板,实在是手下留情到了极致。她听的清清楚楚,祠堂里鞭子破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都震得她心尖发颤。如今亲眼瞧见这些人的惨状,她才明白,那几声脆响背后,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疼。
别说五十鞭了,就是十鞭,她也未必能扛得住。
冷汗,顺着安宁的额角,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