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8月28号。
汉堡港的空气里弥漫着煤渣、死鱼和汗水发酵后的酸臭味。
芬格尔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磨盘的驴,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扛包、起身的动作。
粗糙的麻袋磨破了肩膀上的皮肉,汗水流过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已经是他在1900年当苦力的第二天下午。
那个工头简直是个周扒皮,给的工钱只够买两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面包。
芬格尔一边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工头的祖宗十八代,一边还得赔着笑脸把一袋重达五十公斤的面粉扛上货车。
要是让卡塞尔那帮狗仔队看见昔日的A级精英、现任新闻部部长混成这副德行,估计能笑掉大牙。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制服的巡警挥舞着警棍,粗暴地驱散着挡路的苦力。
一辆装饰奢华的黑色马车缓缓驶入码头区,车厢上镀金的纹饰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芬格尔把面粉袋扔上车,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他也想看看是哪个大人物这么大排场,最好能上去碰个瓷,说不定能讹一笔路费。
马车停稳,车门打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牛皮靴踏上了满是泥泞的码头栈道。
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炭灰色三件套西装、手持银头手杖的老绅士走了下来。
他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鲜红的玫瑰,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男人,金发耀眼,一身白色的亚麻西装衬得他像是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阿波罗。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即使站在垃圾堆里也像是在巡视领地。
芬格尔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那张老脸化成灰他也认识,希尔伯特·让·昂热。
而那个金毛孔雀,除了凯撒·加图索还能有谁?
这两货怎么也穿过来了?
而且看这身行头,分明是混成了顶级贵族,而自己穿过来却只能是在这里扛大包!
“这该死的阶级固化。”芬格尔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
似乎是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怨念,正在用手帕掩住口鼻的昂热忽然转过头。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满身面粉的芬格尔身上。
凯撒也顺着视线看了过来,眉毛微微挑起。
没有任何惊呼,也没有感人肺腑的认亲现场。
昂热只是极其隐晦地用手杖指了指码头边的一家名叫“黑天鹅”的酒馆,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身,带着凯撒朝那边走去。
芬格尔愣了两秒,随后把最后那袋面粉狠狠砸在地上,也不管工头在后面跳脚骂娘,拔腿就往酒馆跑。
去他妈的工作,组织终于来接头了。
入夜,“黑天鹅”酒馆的地下酒窖。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橡木桶的地方,空气阴冷潮湿。
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芬格尔缩在角落的一张破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昂热倒给他的热白兰地。
他对面,昂热和凯撒正优雅地坐在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扶手椅上,手里晃着高脚杯。
“所以,这就是现状。”
芬格尔一口气灌下半杯酒,感觉那股热流终于让冻僵的胃活了过来,
“我在这儿扛了两天大包,差点累死,你们却在享受1900年的贵族生活?这不公平!我要向校董会投诉!”
“省省吧,芬格尔。”凯撒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一块熏肉,
“你得信命。我和校长醒来的地方是汉堡最好的酒店套房,而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芬格尔那身乞丐装,“显然运气不太好。”
“有没有看到路明非?”芬格尔打断了他的嘲讽,探着身子问。
凯撒手里的刀叉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也是几天前才碰见昂热校长和弗拉梅尔副校长,在汉堡目前好像就只有我们四个。”
凯撒把熏肉送进嘴里,
“如果你也没见到路明非,那这小子很可能没跟我们一起穿过来,或者掉到了别的时间点。”
昂热放下了酒杯,双手交叠在手杖上。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阴影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晦暗不明。
这位131岁的复仇者此刻看起来比在2009年时更加危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古剑,锋芒毕露。
“既然命运把我们送回了1900年。”
昂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的银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上帝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改写历史?”芬格尔试探着问。
“当然,我必将在这里,提前终结李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