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莫名松动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好啊,严榷,”她眼角弯起一点真实的弧度,“你都会反讽我了。”
严榷伸手指,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嗯,”他应得顺畅,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都听出来是反讽了,还不乖乖休息?”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之前严榷让韩拾回去取的电脑送到了,他将东西接进来,道了谢,关上门。
回头,秦欧珠还睁着眼看着他。
严榷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被胶带裹得严严实实的碎片包裹,又加缠了两道,确保不会扎手也不会散开,这才将它放到远离病床的角落。
然后他打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开机。
屏幕的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
“你好好休息,”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在这里查。等你醒了,我们再一起往下讨论。”
大抵是刚才那一声笑,真的将心里最后那点冰冷的郁结冲散了。
秦欧珠看着他在光影里的侧影,点了点头,终于顺从地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身体与精神的漫长搏斗,意识迅速沉了下去。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严榷专注的侧脸。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屏幕上滚动的,是加密渠道传来的、关于赵钺生前最后三个月资金往来的初步梳理报告。
他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将某些条目标红,或在一旁的便签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不知过了多久,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抬起头,看向病床。
秦欧珠应该是睡熟了,呼吸声轻而均匀。
只是睡熟了也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颤动的阴影,仿佛在梦里还在与什么缠斗。
严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其实没有说反话。
他是真的自责。
他好歹占着“先知”的便宜,所有的剧情节点都刻在记忆里,可所有的认知和本能,却还牢牢困在上辈子——那个被养父精心培养成“最好用工具”的严榷。
养父教他看报表,教他在规则内博弈,教他如何做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经理人,却从不曾、也不会教他,如何去洞察那些隐藏在规则阴影之下的、真正决定生死的势力均衡与人性暗涌。
所以他哪怕重活一次,所思所想,所见所谋,依然跳不出“职业经理人”那一亩三分地的思维定式。
他算得清账面上的得失,却算不透人心底下埋的雷。
而炸开的雷,所有的伤害,最终都作用在了他最重要的人身上。
他口口声声说爱秦欧珠,尊重秦欧珠,却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只能冷眼旁观。
还有赵钺和……
故事里那个早夭的孩子。
他竭尽全力的去忽视这个存在,告诉自己那只是剧情。
却没想过,剧情发生了很多变化不错,可很多事情也还是依着既定的结果发展着。
那么他那份“不在意”,究竟是真的心胸宽广到了能够包容一切……
还是说,只是一种为了证明自己“足够大度”而刻意摆出的姿态?一种连自己都被骗过去的、精致的表演?
严榷的手,无声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