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让孟轩心惊的是，柳道玄周身隐隐环绕的那股玄奥道韵，变得极为稀薄，甚至有些紊乱。

“外公！”孟轩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急切。

柳道玄睁开眼，那双曾经洞彻世事的眼眸，此刻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向孟轩时，依旧温和而欣慰。“轩儿，回来了。坐。”

孟轩依言坐下，目光紧紧盯着柳道玄：“外公，您的境界……”

“跌了。”柳道玄说得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道祖五品，落到了一品。能保住道果不散，已是万幸。”

“是因为救我爹娘，还有……”孟轩喉头发紧，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柳道玄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那墨色潭水，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压抑着某种深沉情绪的语气道：“我境界跌落，另有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最终，他看向孟轩，声音低沉而缓慢：

“是因为你的外祖母，我的道侣……舞花。”

“当年，舞花并非陨落于寻常劫数。”柳道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深埋心底的痛楚，“她是被杨混元，用一种奇毒所害。那毒……歹毒无比，名为‘噬道绝魂散’，非但侵蚀仙体元神，更会缓慢蚕食中毒者的‘道’，直至道基崩溃，神魂俱灭，再无轮回可能。”

孟轩倒吸一口凉气，噬道绝魂散！光是名字，就令人毛骨悚然。毁灭道基，断绝轮回，这是何等狠毒的手段！

“我当年倾尽归墟殿之力，寻遍诸天，也只能找到一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以自身道果本源，强行滋养，将毒性暂时封印在舞花体内，延缓其发作。”

柳道玄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代价，便是我的境界，随着道果本源的不断消耗，从五品，一路跌落至此。若非我归墟道统特殊，根基还算扎实，恐怕早已跌落道祖之境了。”

原来如此！孟轩终于明白，为何归墟殿这些年显得如此沉寂。

原来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外祖母身中奇毒，外公为救道侣，不惜损耗自身道果，境界跌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

“杨混元……”孟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新仇旧恨，瞬间交织在一起。

柳道玄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却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洞窟的穹顶，指向那不可知的虚空高处。

“轩儿，恨，要有明确的方向。我们的敌人，或者说，舞花之毒、你父母之劫、你一路被追杀的根源，或许并不仅仅是杨混元，也不仅仅是混元殿。”

孟轩一愣，顺着外公的手指看去，心中震动。

柳道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从最古老的渊源来看，混元殿，归墟殿，还有那超然物外的卉逸仙地……我们本是同出一源。”

“同门？”孟轩听卉逸仙尊说过。

“不错。”柳道玄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道分三清，各有传承。混元执生灭，归墟掌终寂，卉逸蕴生机。杨混元，卉逸仙地的那位，与我，本为同门，论辈分，是你师叔祖。”

师叔祖！这个称呼再次让孟轩感到荒谬的刺痛。

“同门相残，何其可悲。”柳道玄叹息，

“杨混元……她已走入歧途，执念太深。在她心中，或许早已不认为自己是在残害同门，而是在进行一场‘必要的牺牲’，一场‘伟大的回归’。为此，她可以联合外人，可以动用任何手段。如今的她，道心偏执，与魔何异？”

柳道玄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孟轩：

“但她，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把被利用的刀。你外婆所中之毒，非混元殿传承所有，其来源阴诡歹毒，绝非正道。杨混元当年，未必有能力，也未必有动机炼制此毒。背后，或许另有推手，在搅动风云，意图让我三脉传承彻底断绝......”

“真正的博弈，在更高处，在那些我们或许还无法触及的层面。混元殿的步步紧逼，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洞窟内陷入沉默，只有那墨色潭水，仿佛倒映着无尽的阴谋与黑暗。

柳道玄看着孟轩，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轩儿，宝塔选择了你，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无法逃避的宿命。归墟殿的未来，你父母的希望，舞花的解药，乃至更上层次的博弈……很多事，或许最终都要落在你的肩上。”

“前路艰险，远超你想象。你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孟轩看着外公苍老而疲惫的面容，想着身中奇毒、沉睡不醒的外祖母，想着生死未卜、流落在外的父母，想着两个已长大成人、需要他庇护的女儿，想着归墟殿上下无数信任期待的目光，也想着那隐藏在更高处的恐怖敌人。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柳道玄，也对着那莫测的未来，深深一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外公，孙儿准备好了。无论敌人是谁，无论前路如何，这条路，孙儿都会走下去。为了归墟殿，为了爹娘，为了外祖母，也为了……瑶光和瑶霜能有一个太平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