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临渊端起自己的水杯示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谢必安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端起了酒杯。
范无救更是直接,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了一下。
脸上露出陶醉又满足的表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嘶——哈!”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滚下,灼热、辛辣,却又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回甘。
范无救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而下,冰冷的鬼躯都似乎微微发热。
忍不住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黑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
“好酒!够劲!比咱地府那兑了忘川水的寡淡玩意强一百倍!”
谢必安也抿了一口,细细品味,惨白的脸上也多了点人气儿,赞道。
“入口烈,回味甘,阳气充沛,是难得的好酒!总长破费了!”
“二位喜欢就好。”
邹临渊笑道,又指了指桌上的烧鸡和苹果鸡蛋。
“这些也是为二位准备的,若不嫌弃,不妨尝尝。
林伯特意准备的,说是本地农家散养的走地鸡,烤得火候正好。”
“不嫌弃!不嫌弃!”
范无救早就馋得不行了,此刻得到允许,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上什么阴帅仪态了。
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只烧鸡,也懒得撕,张嘴就是一口!
“唔!香!真他娘的香!”
滚烫的鸡肉,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口中爆开。
范无救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那凶恶的面相配上此刻满足的吃相。
反差巨大,竟有种奇特的憨厚感。
谢必安到底矜持些,用他那惨白细长的手指,斯文地撕下一条鸡腿,放入口中咀嚼,眼睛也享受地眯了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么有“人味儿”的供奉是什么时候了。
地府那鬼地方,除了孟婆庄的“汤”还有点味道,其他吃食……
不提也罢。
他又拿起一个红苹果,在白袍上随意擦了擦,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响,甘甜的汁液,充满了阳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让他那常年接触阴魂而冰冷的魂体,都感觉到一丝令人愉悦的生机感。
看着两位在阳间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阴帅,此刻像两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般,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是油,喝得满面红光。
邹临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马云落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摇头。
马笑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掩嘴偷笑,觉得这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似乎……也挺可爱的嘛?
谢必安一边吃,一边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这位邹总长,年纪轻轻,修为惊人。
但为人处世,却并不倨傲跋扈,反而颇为周到,甚至可以说是……“懂事”。
瞧瞧这供奉,香是上好的香,酒是陈年的烈酒,鸡是肥美的烧鸡,连苹果都挑得又大又红。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专门为他们哥俩备下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总长大人,并非只知用权柄压人的上司。
而是懂得礼贤下士,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
这让谢必安心里舒服了不少。
在地府当差,尤其是他们这种冲在第一线的阴帅,看起来威风,实则辛苦憋屈。
上头有阎君判官管着,被扣功德。
同僚之间也未必和谐,牛头马面那俩夯货就经常跟他们勾魂司看不顺眼。
平日里,除了地府那点固定俸禄,哪有什么额外的油水和孝敬?
偶尔有阳间法师做法事,提到他们名号,能分到一丝半缕愿力就不错了。
何曾有过这般丰盛的供奉?
这位邹总长,一上来先是以礼相待,甚至为前嫌道歉,接着又拿出这般实打实的好处……
这手腕,这心思,可比地府某些只会打官腔,摆架子的上官强多了!
范无救心思没谢必安那么多弯弯绕,他只觉得这烧鸡真香,这酒真烈,这苹果真甜!
这位邹总长,虽然以前有点讨厌。
但现在看来,人还不错嘛!
至少大方!
比那些只会让他们干活,屁都不放一个的上司强!
他老范就认一个理:谁对咱好,给咱好吃的,咱就对谁有好感!
一只烧鸡下肚,又灌了几杯烈酒,范无救打了个满足的饱嗝,黑脸上红光更盛。
看向邹临渊的眼神,那点残留的憋屈和不自在,早就被美酒美食冲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顺眼和感激了。
“邹总长!”
范无救一抹油乎乎的嘴,端起酒杯,瓮声瓮气,但语气真诚了许多。
“俺老八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
以前在地府,是俺不对,追着你喊打喊杀!
今天,吃了你的鸡,喝了你的酒,俺老范认你这个朋友!
以后有啥事,只要不违反地府律条,你说话!”
说着,一仰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谢必安也吃得差不多了,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端起酒杯,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何止十倍。
“老八所言极是。
总长大人不仅修为高深,更是通情达理,体恤下属。
今日厚赐,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
总长但有差遣,只要不违天条地规,我二人定当尽力。”
这话就比范无救圆滑多了,既表了态,也留了余地。
邹临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邹临渊笑着端起水杯,与二人虚碰一下。
“二位言重了,职责所在,还需通力合作才是。
来,我以水代酒,再敬二位一杯。”
一时间,静室内推杯换盏,气氛竟变得颇为融洽。
酒足饭饱,哦不,是供奉享用完毕。
黑白无常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许多,看邹临渊的眼神也真正带上了几分亲近和信服。
见时机差不多了,邹临渊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正色道。
“酒也喝了,饭也吃了,叙旧的话也说了。
现在,二位,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谢必安和范无救闻言,也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餍足和轻松稍稍褪去,换上了严肃之色。
他们知道,享用供奉之后,该干活了。
而且,看这位邹总长如此郑重其事,将他们强制召唤来,又如此客气招待,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谢必安拱手,语气郑重。
“总长但问无妨,我兄弟二人,知无不言。”
范无救也用力点头,拍着胸脯,油乎乎的手在黑袍上留下个印子。
“对!总长你问!俺们知道啥说啥!”
邹临渊看着眼前这两位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阴帅,心中微微点头。
看来,这顿“供奉”,效果显着。
邹临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黑白无常耳中。
“我想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宁古塔,以及邻近的塞北城一带,勾魂司的运作,关于生死簿的事情,以及大量死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