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未炸,也未散。
它悬在那里,像一口倒扣的钟,将我与外界隔开。眉心血痣微微发烫,破壁剑仍插在心口,三寸深,不进不出。体表金丝爬至下颌便停了,指尖凉得如同石雕,呼吸浅而匀,一次,两次,三次……心跳不再随核心跳动。
那层强光缓缓内收,不是被压制,而是自行退却。光芒褪去之处,并无黑暗降临,反倒浮出一个形影——她站在光尽处,红衣如血,手持蛇首杖,发间缠绕着无数银丝。可那不是孟婆的模样,至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任化身。
她是笑出来的。
那一张脸,由万千细碎光影拼成,每一道光都是一次轮回终结时的表情。第九世盲僧合掌低首,第八世守卒燃旗回望,第七世文官焚诏闭目……所有面孔最终融为一张笑意。那笑不张扬,也不悲悯,只是存在,便让整片识海为之静默。
我知道了。
这不是孟婆夺舍重生,也不是容器反扑成形。这是初代容器本身的笑容,活了过来。
她的身体由触手构成,每一根皆缠绕着一段前世面容。有的已模糊不清,有的尚带血痕,它们静静贴附在她身上,如同沉眠的魂魄。她没有看我,只缓缓抬起手,蛇首杖指向我的眉心。
我没有动。
她也不急。
一步踏来,地面无声裂开,不是石板崩碎,而是规则剥离的痕迹。第二步落下时,一根触手突然疾射而出,直刺眉心。我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格挡,但就在触手即将触及皮肉的刹那,眉心血痣猛地一震。
青伞印记亮了。
一道无形屏障自额前展开,半圆如壳,将我整个人裹入其中。触手撞上光罩,未碎未折,却激起涟漪层层。涟漪中浮现出画面——
第一幅:第九世,荒雪原上,盲僧跪地叩首,身前九柄青伞迎风而立。他看不见,却朝着某个方向笑了。
第二幅:第八世,烽火断桥,守卒点燃战旗,身后敌军如潮。他转身那一刻,嘴角扬起。
第三幅:第七世,宫墙深处,文官将诏书投入火盆,灰烬飞舞如蝶。他伸手接住一片,笑了。
第四幅:第六世,废墟祭坛,青铜面具下的祭司双手捧土,埋下一枚残符。他跪着,也笑着。
第五幅:第五世,山道雨夜,游方道士包袱滑落,半截断尺露了出来。他弯腰拾起,轻笑一声。
第六幅:第四世,寒夜灵堂,披麻妇人捏紧泥偶,望着空棺喃喃几句。烛火摇曳,她眼角含泪,唇角却弯。
第七幅:第三世,断桥江畔,少年独坐崖边,风吹乱发。他望着流水,忽然一笑。
第八幅:第二世,枯井之旁,老者数完最后一枚铜钱,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线光,他咧嘴笑了。
第九幅:第一世,荒原晨曦,青年束发佩木剑,背对初升朝阳。他回眸一瞬,笑意顽劣而释然。
第十幅:此刻,祭坛中央,银发男子闭目盘坐,破壁剑没入胸口。他脸上无笑,可画面中的“他”,每一个都在对他笑。
十幅画面轮转不息,每一道涟漪都映着一个“我”的笑容。那些笑从未刻意,也不为谁而展,只是在命运最沉重的关口,悄然浮现。它们不属于计划,不在布局之中,甚至不曾被我自己察觉。
可正是这些笑,穿过了八百年的执念长河,成了唯一无法被吞噬的东西。
触手仍在撞击光罩,一根接一根,越来越多。每一击都唤出新的画面,可无论多少前世被唤醒,无论多少记忆被翻搅,那些笑容始终如一。它们不呐喊,不挣扎,只是静静望着现在的我,仿佛在说:“你还记得吗?我们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
光罩未裂。
反而越发明亮。
青伞印记的光芒从眉心扩散至全身,沿着经脉游走,压住金丝蔓延的路径。那些金属般的纹路开始退缩,自下颌向下消隐,皮肤恢复温热,血脉重归自主跳动。我不曾主动催动灵力,一切皆由印记自发运转,如同守护某种早已注定的终点。
孟婆终于开口。
声音不是从口中传出,而是自每一根触手、每一张缠绕的面容中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像是千万人齐声低语,又像一人独白千年。
“你毁了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