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自巷口吹来,穿过树影,拂过枝叶,发出细微的沙响。这本是寻常景象,可当我抬起手,五指张开迎向气流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
我顿住。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回响。它就在这风里,真实得如同指尖触到冰面。第二缕风掠过,又是“叮”的一声,节奏轻缓,与树叶摇曳的频率恰好吻合。第三缕风来,声音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廓响起。
我闭上眼。
风一次次拂过手掌,每一次都伴随着那声铜铃轻响。不急不躁,不悲不喜,只是存在着。我记得这个声音。十年前,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一个披黑狐裘的少女走过雨幕,腰间铜铃随步轻颤。那时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她为何而来。我只是听见了铃声,记住了节奏。
现在,这节奏回来了。
我笑了笑,低声说:“原来你留下的,不是恨,也不是债。”
风未停,铃声也未止。
我将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眉心那点朱砂痣微微一热,随即恢复平常。我知道,青伞的印记正在彻底褪去。它不再藏于胸口,也不再显于掌心。它已散入这棵树、这些果实、这阵风、这些铃声之中。我不再是它的承载者,也不再是任何命运的枢纽。我只是站着的人,听着风,感受着世界原本就有的声音。
巷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走远了。树影下,一只野猫窜过青石板,钻进墙角洞口。远处市集喧闹渐起,小贩吆喝,孩童追逐,锅碗碰撞。三界恢复了平静,不是死寂,而是真正的安宁——没有谁在算计,没有谁在挣扎,也没有谁等着被拯救。
我仍站在树下。
双目微闭,呼吸平稳,双手自然垂落。身上月白袍上的残破符咒不再闪烁,银发也被风吹得贴在肩头。眼尾那三道淡金纹路渐渐隐去,如同墨迹遇水晕开。我没有刻意压制,也没有引导,它们只是随着青伞的退散而自然消失。
体内的感觉很空,也很满。
空的是执念的纠缠,满的是此刻的真实。我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死亡来确认自己的方向。路已经走完,我不必再选。
风又来了。
“叮。”
这一次,我睁开眼。
阳光斜照进巷子,落在树干上,映出斑驳光影。果实依旧挂满枝头,有的已开始泛黄,像是即将成熟。我知道它们终会落下,或被人拾起,或自行腐烂,化为泥土。而新的芽,或许会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萌发。
我伸手,再次触向空气。
风穿过指缝,铃声随之而至。
这一次,我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听着,感受着。
眉心朱砂痣静如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