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子死于难产，最后一息听见婴儿啼哭，心头一松，一点莹光自她胸口飘出；

幽墟之中，游魂低语“我想回家”，声音未落，魂体化作光粒，顺着无形涟漪升腾；

天阙高台，伪神胸腔中的骷髅头突然颤动，眼中闪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是他生前牵着妻子的手走过桥头的模样，一束光自额间射出，汇向苍穹。

光点越来越多，起初零散，继而如萤火归林，尽数涌向那把悬空的青伞。它们不争不抢，不分先后，只是自然流入伞面，融入旋转的青碧之中。每接纳一道光，伞身便微颤一次，旋速加快半分，却又在下一瞬恢复平稳，仿佛容纳百万执念亦不过寻常呼吸。

我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后退一步。手仍垂在身侧，指尖残留着刚才触地时的微凉。我知道这些光点不是献祭，也不是归顺。它们只是回归。八百年来，我听过太多残音，用它们破局、杀人、避祸、证道。我以为那些声音是工具，是线索，是死人留下的破绽。可如今我才明白，它们从来不是我的。它们只是暂时寄居在我识海里的道。

而现在，道归其位。

最后一道光点融入伞中时，青伞骤然一静。旋转停止，悬停半空，伞面青光内敛，透出一丝金芒。它不再是一件影，也不再是一道象。它是完整的，是圆满的，是执念凝聚而成的果。

然后，它化作一道青中透金的流光，笔直升起。

没有轰鸣，没有异象，没有撕裂云层的声响。它只是向上，穿过树冠，穿过薄云，穿过凡人看不见的三界界限，最终消失在天际。天空未留痕迹，仿佛从未有过光芒。风也停了，树叶不再摇动，铜铃声断。

我依旧站着。

身影仍在青石板上，却没有了伞的轮廓。影子变回寻常人形，边缘清晰，随日光偏移而缓缓挪动。我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闭上了眼。

足下地面忽然传来细微震动。

一道裂痕自青石板中央蔓延开来，不长，仅三寸，却笔直如刀切。裂口深处，半块骨牌缓缓升起，静置于地表。它由白骨磨成，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尘”字，笔画简朴，毫无雕饰。字迹边缘略有磨损，像是经年摩挲所致。

我没有伸手去拿。

风又来了。

两片新叶从树根旁钻出，紧贴地面生长，不过拇指长短，嫩绿欲滴。它们随风轻摇，叶面水光流动，渐渐映出影像——是我与一人并肩而立，相视而笑。那人银发垂踝，左眼赤金右眼幽蓝，耳后白骨纹若隐若现。我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站着，笑着，笑意宁静，无言无音。

画面不清晰，也不稳定，随风波动而微微扭曲。但它一直存在，不曾消失。

我睁开眼，看向那两片叶子。

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我知道这是什么。不是幻象，也不是执念残留。它是记忆的自然显化，是世界对一段存在的承认。我们不曾共度朝暮，也不曾许下誓言。但我们都在彼此的执念里活过，也都曾在对方的生死之间停留过。

这就够了。

我再看了一眼骨牌，看了一眼新叶，然后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

云在飘，光在洒，鸟鸣隐约从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重新响起，脚步声、叫卖声、锅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叼走半块干粮，钻进巷尾的破桶里。树上的果实轻轻晃动，一枚泛黄的果子脱离枝头，缓缓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裂开一道缝。

汁液渗出，沿着裂缝流淌。

我最后站了片刻。

然后，我的身影开始淡去。不是消散，也不是飞升。它只是像雾气遇阳，一点点融入光线之中。袍角先褪色，接着是手臂、躯干、脸庞。银发在光中化为微尘，玄铁簪无声落地，与骨牌并列。眉心朱砂痣在最后一瞬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我没有留下一句话。

当最后一丝影子从青石板上消失时，风又吹了过来。

“叮。”

一片新叶轻轻摇曳，叶面上的笑容依旧。

骨牌静置不动，“尘”字朝天。